档案室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被闷热的气流搅得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高墙上，扭曲如鬼魅。
彭诚站在案几前，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泛黄的税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并没有去擦。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魏良手中的那支狼毫笔。
笔尖饱蘸了浓墨，悬在半空，距离那份《夏税折色银入库结报单》的落款处，不过寸许。
只要这一笔落下，这箱掺了私铸小钱的税银，便名正言顺地入了户部的库，成了大明弘治年间的“合法”资产。
而签字画押的他，彭诚，将成为这笔巨额亏空的第一责任人。
“彭主事，”魏良的声音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怎么还不动笔？时辰可不早了。”
彭诚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看向旁边缩成一团的赵福。
“赵先生，”彭诚轻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批银子，成色可还对得上户部定例？”
赵福浑身一颤。
他那双总是飘忽不定的眼睛，此刻更是慌乱地游移着，不敢看彭诚，也不敢看魏良。
他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咯咯声，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
“这……”赵福结结巴巴，眼神下意识地往墙角瞟了一眼。
那里，排水沟的缝隙里，雨水还在哗哗流淌。
而在刚才那个诡异的微笑之后，赵福的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在犹豫。
他在权衡。
是揭发这个随时可能把他拖入深渊的主事，还是保住自己那点微薄的薪俸和安稳日子？
魏良注意到了赵福的眼神。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手中的狼毫笔轻轻点在案几上，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那是催促，也是警告。
“赵福，”魏良淡淡地说道，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你若是再这般磨蹭，小心你的脑袋。”
赵福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嘴里念叨着：“是，是……对得上，都对得上……”
他说的是谎话。
但他不敢说真话。
因为他知道，一旦真话出口，魏良不会放过他，彭诚也不会放过他。
在这个吃人的衙门里，沉默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彭诚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他知道赵福在怕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在那枚小钱彻底消失之前，把它变成刺向魏良咽喉的刀。
但是，那枚小钱在哪里？
它不在他的袖中。
它也不在赵福手里。
它还在门槛的缝隙里。
就在刚才，魏良故意掉落那枚私铸小钱时，彭诚弯腰捡起，那一瞬间的接触，让他确认了魏良的试探。
而现在，那枚小钱，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等待着有人将它拾起。
或者，等待着有人将它遗忘。
彭诚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不能直接揭穿。
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让魏良有机会销毁其他证据，甚至灭口。
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这枚小钱的契机。
一个让魏良自乱阵脚的契机。
“魏郎中，”彭诚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穿透了闷热的空气，“关于这批税银的成色，户部律例中有明确的规定。”
魏良挑眉：“哦？彭主事请讲。”
“《大明会典》载，‘凡税银，须足色足重，若有私铸劣币掺杂，一经查出，严惩不贷。’”彭诚慢条斯理地说道，仿佛在背诵一篇枯燥的文章，“不知这批银子，可曾经过严格的称量与查验？”
魏良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规矩。
但他更清楚，规矩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对于掌握着签字权和他背后庞大利益链的他来说，规矩不过是废纸一张。
“彭主事多虑了。”魏良笑了笑，手中的笔再次悬起，“这批银子，皆是各地百姓辛勤劳作所得，岂会有半分瑕疵？”
“是吗？”彭诚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魏良的手指上。
那根握着笔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心虚的表现。
彭诚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了赵福刚才那个诡异的笑容。
赵福为什么笑？
是因为恐惧？
还是因为贪婪？
或者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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