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魏良跌坐在案几后，青袍上溅满了墨点，像是一幅拙劣的泼墨山水。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此时正死死按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陈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挡住了所有光线。
赵福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抖如筛糠，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引来禁军的注意。
彭诚缓缓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脸颊上那道渗血的划痕。痛感并不强烈，却像一根细针，时刻提醒着他刚才的生死一线。
他没有看魏良，而是目光落在了那箱夏税银上。
银锭堆叠整齐，泛着冷冽的光泽。但在彭诚眼中，这些光泽之下掩盖的是巨大的空洞和致命的陷阱。
“魏郎中，”彭诚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期限将至，户部那边还在等着回执。若是迟了，这‘延误国库’的罪名，恐怕比‘贪墨’更难洗清。”
魏良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他知道彭诚在逼他。
只要彭诚现在签字，这批掺假且短缺的银子就能入库，他的赌债窟窿暂时能补上。但一旦签字，他就是第一责任人，日后若被查出私铸劣币、克扣税银，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若不签……
魏良的目光阴冷地扫过彭诚，又落在门口的老陈身上。
“彭主事，”魏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令人不适的温和，“你太年轻了。有些事，不是看清了就一定能做成的。你看清楚了吗？这箱银子，成色虽差了些，但毕竟是官铸。至于重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库房的老规矩，‘火耗’总要有些损耗的。三十两银子，对于朝廷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你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搭进去？”
彭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魏郎中说笑了。”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仔细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墨迹，“《大明律·户律》有云：‘凡仓库钱粮，若有亏空，主守官吏皆坐赃论处。’若是火耗，应有账册记录，为何这箱银子的封条上，连个‘耗’字都没有？”
魏良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质疑户部的规矩？”
“我在核实证据。”彭诚纠正道，语气依旧轻柔，“魏郎中，您说这是九牛一毛，可对于我彭诚来说，这是乌纱帽，是性命。我想问问，您呢？”
魏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频率越来越快。
彭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魏良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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