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门帘是厚重的蓝布,掀开时带起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廉价茶叶的涩气。
唐建国站在门口,没敢立刻进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那块写着“外企高管、年薪百万”的硬纸板。
也没有女儿小雅那张精心修饰的照片。
取而代之的,是他口袋里那把黑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咖啡馆里的余温,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轻飘飘的自由感。
但他很快被这种自由吓到了。
就像突然被剥去了盔甲,裸露在冷风中的皮肤,敏感得令人战栗。
“老唐?发什么愣呢。”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林婉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旁,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不像相亲角里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丈母娘候选人”,倒像是一个等待老友叙旧的邻居。
唐建国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塑料拖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桌边,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坐下。
椅子有些摇晃,他不得不用手按住扶手,才能稳住身形。
“让你久等了。”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婉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琥珀色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我不急。”她说,“茶要趁热喝,人也一样。”
唐建国端起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那股暖意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让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茶汤,水面倒映着他苍老的脸。
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这不是那个在女儿面前永远挺拔、无所不能的父亲唐建国。
这是一个即将被时间遗忘的老人。
“其实……”唐建国开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相亲角,他有准备好的台词: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身体多硬朗。
但在这里,面对林婉,那些数字显得如此苍白和庸俗。
他想要说点别的。
关于孤独,关于恐惧,关于那些在深夜里悄然袭来的空白记忆。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尊严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脆弱的内心之上。
他怕一旦揭开,就会彻底碎裂。
林婉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浮叶,然后抿了一口。
“这家的茉莉花茶,味道有点冲。”她说,“但我喜欢这种冲劲,能让人清醒。”
唐建国愣了一下。
清醒?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伪装的相亲角,清醒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
他抬起头,看向林婉。
她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像一口古井,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你也累了吧?”唐建国忽然问道。
这句话,他在咖啡馆对汪翠兰说过。
没想到,在这里,再次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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