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八点。
江老师站在夏女士家门外。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手里攥着那张被撕碎的征婚启事。
碎片边缘粗糙。
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也是他今晚赴约的凭证。
他深吸一口气。
按响了门铃。
滴——滴——
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显得突兀而急促。
过了许久。
门内传来脚步声。
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门锁转动。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
而是某种被封存已久的、干燥的味道。
像是旧书页，又像是晒干的茶叶。
夏女士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棉质长裙。
头发随意挽起。
露出苍白修长的脖颈。
她没有说话。
只是侧过身。
让出一条缝隙。
“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老师迈过门槛。
鞋尖蹭到了地上的地毯。
那是厚厚的羊毛毯。
已经有些发黄。
上面散落着几本厚重的书。
《普希金诗选》。
《百年孤独》。
还有几本他叫不出名字的学术专著。
房间很小。
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但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仿佛有人时刻在擦拭。
江老师感到一阵窒息。
这里的空气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半张征婚启事的碎片还在。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掏了出来。
纸张泛黄。
字迹模糊。
但他特意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合过。
裂痕清晰可见。
像是一道愈合后的伤疤。
“我……”
江老师开口。
喉咙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
关于外面的世界。
关于那些嘈杂的目光。
或者关于老陈的愤怒。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里。
那些都显得多余。
夏女士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
目光落在江老师手中的纸上。
眼神复杂。
既有好奇。
又有一丝警惕。
“你带来了这个？”
她问。
语气平淡。
江老师点了点头。
“我想……”
他顿了顿。
试图组织语言。
“我想告诉你，我不在乎那些条件。”
“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只在乎……”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说不出口。
因为太俗套。
也太虚伪。
夏女士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
走向客厅中央的那张旧沙发。
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毛毯。
毛毯下鼓鼓囊囊。
似乎藏着什么。
“坐。”
她说。
江老师坐下。
身体僵硬。
不敢靠得太近。
夏女士没有坐在他旁边。
而是走到了窗边的书桌前。
那里堆满了信件。
成捆的。
用红绳扎着。
信封上的字迹各异。
有的工整。
有的潦草。
有的已经褪色。
江老师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
都是逝去的故人。
或者是早已断联的亲友。
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地址。
和寄件人栏里空白的空白。
“这些都是谁写的？”
江老师忍不住问。
声音很轻。
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记忆。
夏女士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个信封的边缘。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我丈夫的。”
她说。
三个字。
像三块石头。
砸进死水般的寂静里。
江老师愣住了。
他没想到。
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
第一个出现的“第三者”。
竟然是死人。
而且是一个无处不在、渗透进每一寸空气的死人。
“他走的时候……”
夏女士的声音低了下去。
变得有些飘忽。
“留下了很多信。”
“没来得及寄出的。”
“还有……收到的。”
她拿起一封信。
封皮上没有邮票。
只有两个字的署名：
林远。
那是夏女士亡夫的名字。
江老师感到一阵莫名的嫉妒。
不是对活人。
是对一个幽灵。
他对那个从未谋面、却占据了她整个灵魂的男人，产生了强烈的敌意。
这种敌意让他感到羞耻。
但他无法控制。
“你想听吗？”
夏女士突然问。
她转过头。
看着江老师。
眼神清澈。
却又深不见底。
像是在邀请。
又像是在试探。
江老师张了张嘴。
想说“不”。
想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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