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反而因为风向的改变，斜着劈进公园的凉亭。
沈建国浑身湿透，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冷意顺着脊椎骨一节节往上爬。
他死死盯着秦致远手中的那本深蓝色登记册。
那是林婉的字迹，也是他这三年来每晚噩梦的来源。
“给我。”
沈建国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秦致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沈建国的肩膀，看向亭外灰蒙蒙的雨幕。
雨水顺着黑伞的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那种节奏，像极了当年林婉在厨房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韵律。
可现在，这韵律成了刺向沈建国心脏的针。
“沈老师，”秦致远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拿就能拿回来的。”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
*致建国。*
沈建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咳嗽声不受控制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他捂住嘴，剧烈地喘息了几声，才勉强压下那股窒息感。
他认识这个信封。
三年前，林婉离开的那个晚上，就在她的梳妆台上。
当时他以为，那是留给他的告别信。
所以他冲过去撕碎了它。
碎片扔进了垃圾桶，连同他最后的尊严一起被践踏。
可现在，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秦致远手里。
而且，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为什么？
如果林婉真的恨他，为什么要给他写信？
如果她真的爱秦致远，为什么要留着写给别人的信，却烧掉所有关于他们的回忆？
混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王大妈还在不远处吆喝着，声音嘈杂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老沈！那边有个海归硕士，条件不错，你别愣着啊！”
沈建国充耳不闻。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信封。
“这是……”他颤抖着问。
“婉婉留下的。”秦致远说。
他将信封轻轻放在长椅上，动作轻柔，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临终前托我保管的。”
秦致远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的悲悯。
“她说，等你想通的那一天，再交给你。”
沈建国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笑，却扯不出嘴角。
想哭，眼眶却干涩得生疼。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抛弃的可怜人。
他以为林婉是为了追求所谓的“自由”和“真爱”，才狠心抛下他和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他用这份委屈，筑起了一道高墙。
在这道墙里，他扮演着一个坚强、隐忍、完美的父亲。
他替女儿挡掉所有的风雨，也挡住了女儿看向外面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在赎罪，其实只是在自我感动。
而现在，这道墙，塌了。
秦致远翻开登记册。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清晰。
沙沙，沙沙。
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时光流逝。
他翻到了沈小雅的那一页。
上面的备注栏里，原本写着沈建国亲手填写的条件：
*身高165以上，性格温顺，无不良嗜好，最好有稳定工作。*
那是沈建国眼中的“好归宿”。
干净，稳妥，符合世俗的一切标准。
可秦致远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铅笔字上。
*“她不喜欢红烧肉太甜。她喜欢微咸，加一点醋。”*
“你改的？”沈建国问。
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是她自己写的。”秦致远纠正道。
他抬起头，看着沈建国苍老的面容。
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疲惫和执念。
“婉婉告诉我，小雅从小就不爱吃甜的。你说她挑食，我说她只是口味独特。后来，你不再给她做红烧肉，转而让她吃清淡的粥。”
秦致远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你以为你在照顾她，其实你在压抑她。”
沈建国愣住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小时候，小雅总是偷偷把碗里的糖拌西红柿倒掉。
他骂她不乖，浪费粮食。
长大后，小雅拒绝相亲，他说她不知好歹。
再后来，小雅确诊抑郁症，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他以为那是叛逆，是任性。
他愤怒，他失望，他觉得自己的教育失败了。
可他从未想过，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也许林婉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也许那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才是解开小雅心结的关键。
而他，一直视而不见。
“她留了一封信。”秦致远再次重复这句话。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