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雨，并没有因为云层裂开缝隙而停歇。
反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愤怒驱使，变得更加细密、冰冷。
沈建国站在榕树下，浑身湿透。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此刻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壳。
他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小雅写的“红烧肉”。
纸角已经被雨水泡软，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像是一滴干涸的血。
他原本以为，走出公园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
秦致远的那声叹息，那句轻飘飘的“谢谢”，已经足够让他卸下三十年的重担。
可现在，那个身影又回来了。
不是出现在晨光里，而是出现在这片浑浊的雨幕中。
秦致远就站在那棵老榕树的阴影下，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很大，遮住了大半边天空，也遮住了他周身的气场。
他穿着那件考究的风衣，衣摆滴水未沾，仿佛这漫天的暴雨与他无关。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却疏离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微微侧头，倾听雨打树叶的声音。
沈建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带着痛楚的压迫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不想面对他。
真的不想。
他转过身，试图绕开那棵榕树，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哪怕这个世界充满了误解、沉默和无法言说的愧疚。
“沈老师。”
声音不大，穿透了雨声，清晰地落在耳膜上。
沈建国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僵硬地耸动了一下。
咳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
“咳……”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有事？”
他终于转过身，隔着十米的距离，看着秦致远。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秦致远没有靠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沈建国手中那张湿透的纸条上。
然后，缓缓抬起左手。
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深蓝色的硬皮封面，边角有些磨损，那是《相亲角登记册》。
沈建国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本册子，昨天明明留在了秦致远手里。
他以为它已经随着那段往事，一起被埋葬在记忆的角落里。
为什么？
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秦致远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走到沈建国面前两米处停下。
这个距离，既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
刚好够让沈建国看清他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
“你弄错了。”
秦致远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平缓。
他将手中的登记册递过来。
封面上还沾着几滴雨水，晶莹剔透。
沈建国没有接。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我不需要。”
他说。
语气生硬，像是在拒绝一个推销员。
“这本册子，留着吧。也许以后，会有人需要它。”
这句话，是昨天他对秦致远说的。
现在，原封不动地扔了回来。
秦致远没有生气。
他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沈老师，”秦致远轻声说，“你看一眼。”
说着，他翻开册子。
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沙沙，沙沙。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沈建国的心口割过。
最后，册子停在了某一页。
秦致远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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