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透过未央宫偏殿雕花的窗棂，将最后一抹余晖泼洒在案几之上。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苏合香气息并未散去，反而因为光线的黯淡，显得更加粘稠、沉重，像是一层化不开的脂粉雾，死死裹住了殿内的每一个人。
谢婉清坐在紫檀木椅中，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那枚冰凉的香囊。
那是从施贵妃手中夺回的“罪证”，也是此刻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公公早已退至角落阴影处，垂首敛目，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不敢看谢婉清，更不敢看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的施贵妃。
刚才那一出“封存待查”的戏码，虽然保住了他的周全，却也让他彻底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皇帝回宫是迟早的事。
而皇帝若问起这香囊里的东西，第一个要见的，必定是掌握主动权的人。
谢婉清知道，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身旁瑟瑟发抖的翠儿身上。
翠儿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这位从小陪在谢婉清身边的侍女，此刻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
她在怕。
怕施贵妃事后清算，怕自己这张嘴泄露了不该说的秘密。
谢婉清心中冷笑。
施贵妃为了除掉她，不惜伪造信物，甚至动用了朝堂上的政治谶语作为陷害的工具。
这种手段，一旦查实，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翠儿曾在施贵妃宫中当差半年，那段日子，她绝非只是端茶倒水那么简单。
谢婉清需要确认一件事。
香囊里的那张纸条，究竟写的是什么？
是庸俗的情诗，还是足以让施贵妃万劫不复的政治指控？
如果是情诗，谢婉清只需以“不知者无罪”或“被人栽赃”为由，便能全身而退，施贵妃最多落个管理不严。
但如果是后者……
那这就不是后宫争宠，而是结党营私，意图动摇皇权根基。
皇上最恨什么？
恨臣下欺瞒，恨后宫干政，恨有人借他的手清洗异己。
若是政治谶语，皇上震怒之下，第一个要问名字的，恐怕就不是谢婉清，而是施贵妃背后的家族势力。
但这其中风险极大。
若谢婉清直接逼问翠儿，一旦风声走漏，施贵妃定会先下手为强，灭口翠儿，再反咬一口说谢婉清胁迫侍女诬陷。
那样，谢婉清便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必须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懂的方式，既能让翠儿开口，又不能让外人察觉端倪。
谢婉清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走向翠儿，而是转身走向了案几旁的那只红泥小火炉。
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那是方才李公公来时，翠儿奉命泡的茶。
如今茶汤尚温，茶叶在杯中沉浮，像极了这深宫中飘摇不定的命运。
谢婉清拿起那只青瓷茶盏，动作优雅而缓慢。
她没有喝，而是将茶盏轻轻放在了案几的最左侧边缘，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大殿中，却清晰可闻。
这是她们主仆之间约定的暗号。
“左倾三寸，茶凉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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