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像一把钝刀，刮过御花园偏殿暖阁的窗棂。
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戴婉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鬼魅。
案上的那只苏绣香囊，缠枝莲纹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妖异。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丝线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热——那是体温残留后的余韵，还是毒药发酵前的躁动？
戴婉没有动。
她垂着眼眸，呼吸压得极低，仿佛连肺叶的扩张都是一种罪过。
就在刚才，那声“夜深了，该歇息了”落下后，门外并未传来脚步声。
死寂。
比黑暗更可怕的，是这种精心编织的死寂。
她知道，褚姑姑并没有离开。
那位掌事姑姑就像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老狼，正透过门缝，审视着猎物的每一个细微颤栗。
若是寻常女子，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但戴婉不能。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慢性毒素带来的幻听如潮水般涌来。
*蝴蝶……飞走了……*
*是你……害了她……*
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钻进脑髓深处。
她咬紧牙关，舌尖再次尝到血腥味。
痛觉是唯一的锚点，将她从幻觉的深渊中强行拽回现实。
她必须撑住。
一旦倒下，不仅真相永埋，连这条命，也要成为皇贵妃“病逝”的注脚。
就在这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没有推门。
只是一道缝隙，漏进了一缕惨白的光。
紧接着，是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
不是沉香，不是檀香。
而是混合了朱砂、雄黄，以及某种廉价却致幻的草药味道。
驱煞灯。
李总管手里的那盏特制驱煞灯。
他竟跟到了这里。
戴婉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针尖抵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戴大人，”门外的声音沙哑而圆滑，带着几分戏谑，“老奴听说，尚仪局的女官们，夜里怕黑。”
这话说得轻巧，却如冰锥般扎人。
他在试探。
测试她是否真的“吓傻了”，还是仍在强撑清醒。
若她此时表现出丝毫的异样，比如眼神聚焦、呼吸平稳，便是自寻死路。
因为在这深宫之中，恐惧才是弱者最好的保护色，也是强者最致命的破绽。
戴婉深吸一口气，让那股致幻的药雾顺着鼻腔侵入肺腑。
喉咙瞬间泛起一阵灼烧感，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紫檀案桌开始晃动，那只香囊仿佛活了过来，莲瓣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虚空。
她故意让身体晃了晃。
手中的银针微微颤抖，几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然后，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这一倒，并非完全失控。
她在倒地前的一瞬，用手肘狠狠撞翻了身旁的铜盆。
热水泼洒而出，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伴随着这声响，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不，不是昏死。
是假死。
她在意识消散的边缘，强行关闭了对视觉和听觉的正常接收，只保留最本能的感知。
身体瘫软在地，四肢抽搐，嘴角溢出些许白沫——那是她提前含在舌下的薄荷叶汁液混合唾液所致。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是褚姑姑的声音。
清冷，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来，尚仪局的胆子，也不过如此。”
“既然吓傻了，那就别脏了老奴的手。”
脚步声靠近。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
停在了戴婉身侧。
一股熟悉的、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那是褚姑姑身上常年不散的味道，混杂着药箱里的苦杏仁气息。
一只枯瘦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了戴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尽管戴婉紧闭双眼，睫毛剧烈颤动，但那手指的力度让她无法回避这份羞辱。
“李总管说了，有些东西，看着是恩赐，其实是催命符。”
褚姑姑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如刀。
“戴大人，你最好想清楚，是拿着它活，还是毁了它死。”
这句话，与之前李总管所说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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