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窗外那场酝酿了一整日的暴雨终于落下，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脚在践踏这方寸之地。
宋昭坐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梳妆台上那只空荡荡的托盘。
那里本该放着一枚苏绣香囊。
如今，它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贺太后亲手接过了那个绣着生辰八字的香囊。
那是宋昭用命换回来的筹码，也是贺太后心头的一根刺。
宋昭垂下眼帘，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如纸的脸。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静静地整理着鬓角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掌事姑姑王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眼神像鹰隼一样盯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宋答应，”王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太后娘娘有旨，今日是皇后忌日，宫中上下须肃穆清净。您身上若有沾染旧情之物的，一律交出，交由内务府焚毁。”
她说的是“旧情之物”。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找那枚香囊。
或者说，是在找香囊里可能藏着的秘密。
宋昭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姑姑说笑了。”宋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身为低位嫔御，哪里敢有什么旧情？先皇后慈爱，奴婢不过是敬重而已。”
王嬷嬷冷笑一声，迈步走进殿内。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昭的心跳上。
“敬重？”王嬷嬷走到宋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太后娘娘说了，敬重便该守规矩。规矩就是，不许怀念死人，只许敬畏活人。”
她伸出手，指向宋昭的袖口：“搜。”
两个粗使宫女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翻检起宋昭的衣物。
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锦缎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宋昭没有阻拦。
她知道，阻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要做的，不是隐藏，而是展示。
展示一种比隐藏更让人放心的东西。
当宫女翻到那件贴身的素色中衣时，王嬷嬷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是宋昭最贴身的一件衣服，领口处绣着一朵极淡的兰花。
“这件呢？”王嬷嬷伸手抓过中衣。
宋昭心中微微一松。
时机到了。
王嬷嬷展开中衣，目光扫过每一寸布料。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中衣的内衬上。
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暗袋。
王嬷嬷挑开线头，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果然。”
她将纸条展开，大声念道：
“罪妾宋氏，惶恐叩首。念及先皇后在天之灵，罪妾日夜难安，愧悔交加。愿以此身赎罪，永世忠诚于太后娘娘，不敢有丝毫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字迹工整，墨迹未干。
这是一封彻头彻尾的忏悔书。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两个正在翻检其他物品的宫女愣住了，连王嬷嬷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
她们没想到，宋昭准备的不是证据，而是一封认罪书。
宋昭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
“姑姑……奴婢知错了。”
“奴婢不该私自保留先皇后遗留的香囊，那是大不敬。”
“奴婢心里只有太后娘娘，那些旧物……奴婢早就想扔了，只是怕脏了手，才一直藏在贴身衣物里，想着找个机会处理掉。”
“刚才太后娘娘赐下的新香囊，奴婢还没来得及戴上，就被姑姑发现了。”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没有任何怨恨，只有无尽的恐惧和顺从。
“请姑姑责罚，奴婢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不要牵连家人。”
王嬷嬷握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这张忏悔书写得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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