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日头毒辣得有些晃眼。
御花园里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施婉跪在凉亭外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袖口宽大，遮掩了指尖那一点点粗糙的触感。
那里藏着一角泛黄的纸片。
避子汤药方的残片。
它静静地贴在她的掌心，随着脉搏的跳动，微微发烫。
那是沈清舟的印章。
也是乔姑姑想要抹去的罪证。
“娘娘，该您上场了。”
身后传来乔姑姑轻柔却冰冷的声音。
施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是，姑姑。”
她的声音温婉如水，听不出丝毫异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如擂鼓。
乔姑姑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深紫色的宫装裙摆垂落，遮住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温柔地替她整理过衣领。
此刻，却似无形的枷锁，扼住施婉的咽喉。
“太后娘娘今日心情甚好，”乔姑姑微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听说李答应献了一支新舞，极尽妩媚。娘娘若也能讨得娘娘欢心，这储秀宫的位分，怕是又要稳上几分。”
施婉缓缓站起身。
阳光刺在她脸上，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姑姑说笑了，”她轻声反问，“李答应年轻貌美，自然讨喜。臣妾不过是粗通音律，怎敢与李答应比肩？”
“娘娘谦虚了。”
乔姑姑笑意更深，眼神却如毒蛇般黏在施婉身上。
“只要用心，总能出彩的。”
这话听着像是鼓励，实则暗藏杀机。
用心？
若是出了差错，便是失仪。
若是太出风头，便是争宠。
在这后宫之中，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施婉提起裙摆，迈过了凉亭的门槛。
丝竹之声骤然响起，掩盖了周围窃窃私语。
李答应一身绯红罗裙，正旋转着腰肢，宛如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她的笑声娇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施婉所在的角落。
那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施婉走到凉亭中央的石桌旁。
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盏和点心。
这是太后赐座的地方。
也是这场博弈的舞台。
她没有立刻起舞，而是先向太后所在的宝座行了一礼。
太后端坐在高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串佛珠。
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臣妾施氏，见过太后娘娘。”
施婉的声音不大，却在喧闹中清晰地传开。
太后微微颔首，手指停顿了一下。
“起来吧。”
施婉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乔姑姑身上。
乔姑姑正低头整理着袖口，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等。
等施婉出错。
施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一角药方上的字迹。
“当归、益母草、红花……”
这些药材的名字，像是一把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门。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清舟时，他递给她的那碗安神汤。
想起了香囊内衬夹层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
那是死亡的味道。
也是真相的味道。
施婉睁开眼，开始起舞。
她的动作并不华丽，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没有李答应的灵动，也没有其他嫔妃的柔美。
只有单纯的、近乎执拗的重复。
每一次转身，都像是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抓住流逝的希望。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人们惊讶于这位平日里温顺怯懦的施答应，竟有如此决绝的姿态。
乔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施婉会选这么一支舞。
这支舞，名为《断念》。
是前朝一位被废黜的妃子所作。
寓意斩断情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施婉跳得很投入。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却愈发沉稳。
突然，她的脚尖绊到了裙摆的一角。
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小心！”
有人惊呼。
施婉并没有摔倒。
她在倒下的瞬间，猛地伸手抓住了石桌边缘。
手中的茶盏脱手而出。
瓷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旁边的几块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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