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的庭院里，风比刚才更冷了些。
石婉跪在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像是两块冰冷的石头嵌进了肉里。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鞋尖前的一寸地砖。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是一道干涸的血迹。
胸口那股灼热感并未消退，反而随着呼吸愈发清晰。
那不是火，是一根针，顺着血脉往心脏深处扎。
翠儿站在她身后，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尚宫娘娘……”翠儿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您别怕，奴婢在这儿。”
石婉没有回头。
她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成为严贵妃手中的刀。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偏殿传来的丝竹声，隔着重重宫墙，闷闷地传过来，像是在嘲笑她的处境。
严贵妃坐在不远处的暖阁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大红织金翟鸟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刺眼，她指甲套上的东珠折射出冷冽的光。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眼角细纹堆叠，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皇上既然说了此事到此为止，”严贵妃轻轻吹了吹茶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便是皇上的恩典。石尚宫，你还不谢恩？”
这一句，是试探，也是羞辱。
若是谢恩，便等于承认自己之前的辩解全是虚言，承认这香囊确实是“孝心”，从而坐实了“违制”的罪名——因为香囊夹层里的异色线，本就是大忌。
若不谢恩，便是抗旨不尊，当场打杀都有可能。
石婉深吸一口气。
肺叶里满是那股苦涩的药香，混合着陈年的檀味，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没有看向严贵妃，而是落在严贵妃垂在膝头的那只手。
那只手戴着长长的甲套，优雅，却致命。
“谢贵妃娘娘提点。”
石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承接的姿态。
这个动作极慢，极稳。
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
严贵妃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意外。
她以为石婉会崩溃，会哭诉，会求饶。
而不是这样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顺从。
“既然要谢恩，”严贵妃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就把这只香囊，重新戴回脖子上吧。”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几个低阶宫女和太监交换了眼神，脸上写满了惊愕。
香囊被皇帝捏过，又被严贵妃当众定罪，如今还要让罪人戴回去？
这是要把耻辱刻进石婉的肉里。
石婉的手指触碰到香囊的那一刻，那股灼热感猛地窜升。
她感觉到指尖下的布料粗糙而冰冷。
那处破绽处的线头，松松垮垮地挂着，像是在风中摇曳的鬼魂。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辩解。
只是低下头，将香囊挂回颈间。
系带的动作很慢。
每一寸布料的摩擦，都像是在刮擦她的神经。
当最后一根结扣好时，她感到一阵眩晕。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地砖上的裂纹扭曲成一条条黑色的蛇。
“尚宫真是好定力。”
严贵妃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