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盛夏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
殿内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蒲扇摇出的风也是热的，带着陈年檀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慌。
施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一角绣帕。
那绣帕是翠儿刚换上的，水色底子上绣着几枝淡紫色的兰草，针脚细密，却掩不住她掌心渗出的冷汗。
门外，庞德依旧站着。
他就像一尊生了锈的铁佛，沉默地堵在偏殿门口，手里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随着他的呼吸，发出极轻微、极规律的“咔哒”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午后，每一声都像敲在施婉的心尖上。
赵嬷嬷被带走后，这偏殿里便只剩下了施婉和门外的庞德。
没有人进来通报，也没有人敢擅自窥探。
施婉知道，这是贵妃的意思。
既然香囊已碎，秘密已失，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将在无声的审视中进行。
她在等。
等庞德开口，或者，等他离开。
但庞德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透过门缝，死死盯着殿内那个纤细的身影。
他在看什么？
看施婉会不会惊慌失措？看她会不会试图销毁证据？还是在看她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空局”？
施婉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冷意。
她知道，赵嬷嬷此刻恐怕已经跪在贵妃面前，哭诉自己如何不小心打碎了圣物，又如何被施婉那句“莫非有人调包”吓得魂飞魄散。
而贵妃，此刻正等着她的反应。
如果她表现出恐惧，便是心虚；如果她表现得过于镇定，便是城府太深。
无论哪种，都是死路一条。
唯有……顺水推舟。
施婉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枚从赵嬷嬷手中夺回的青玉碎片。
玉片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空洞的内腔，以及几块混杂其中的碎玉渣。
那股刺鼻的劣质沉香味，似乎更浓了。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粗糙的断口。
冰凉，坚硬，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假感。
这就是贵妃送给她的“礼物”。
一个陷阱，或者说，一个测试。
测试她是否有胆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测试她是否识破了这背后的算计，更测试她，在面对绝境时，能否做到滴水不漏。
“贵人。”
门外传来一声低唤，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施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转过身，对着门的方向，盈盈一福。
“公公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大的惊吓，此刻还未完全平复。
庞德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戏谑。
“娘娘说了，东西丢了，人还在就好。”
他顿了顿，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些。
“只是这‘东西’，究竟是怎么丢的，娘娘想听听贵人的说法。”
施婉心中冷笑。
果然，不是要追究责任，而是要听她“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意外。
若是她咬定是赵嬷嬷所为，便是嫁祸同僚，显得心胸狭隘；若是她承认是自己保管不善，便是无能庸碌，不配居此位。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除非……她能把这题，变成别人的题。
施婉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蓄起两滴泪来。
“公公误会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委屈，却又透着几分茫然。
“臣妾一直将这香囊视为先皇后娘娘遗物，日夜供奉，怎敢有丝毫懈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
“方才赵嬷嬷说要修葺，臣妾本不忍拒绝，谁知……谁知那玉质本就脆弱，经不起折腾。”
“赵嬷嬷手指用力过猛，导致底部机关崩裂，里面的东西……自然就散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指责赵嬷嬷，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多，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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