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清晨，雾气未散。
宗祠偏厅内，檀香浓郁得有些发腻。
苏婉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那块温热的玉佩。
那是生母沈氏留下的唯一遗物。
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对面坐着老族长赵崇山。
他须发皆白，神情肃穆，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指节泛白，用力到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是褚秋兰昨夜买通的书童，在他耳边低语后的结果。
“大嫂。”
赵崇山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刻意装出的威严。
“昨日之事，闹得太凶了。”
“族谱虽乱，但血脉亲情，岂能因几块木头就断了？”
苏婉没看他。
目光落在案几中央。
那里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纸条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小字。
字迹潦草，墨迹晕开，像是被雨水冲刷过。
但这行小字的笔锋，苏婉认得。
那是父亲苏父特有的写法。
横画短促，竖画尖锐，末尾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拖尾。
就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
“族长。”
苏婉终于抬眼。
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这行字，是大伯父亲笔所写吗？”
赵崇山心头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苏父默许调换牌位的证据。
一旦坐实，苏家便是欺祖瞒上，罪无可赦。
但他不能承认。
也不能否认。
他必须和稀泥。
“字迹……”
赵崇山顿了顿，眼神闪烁。
“确实有些相似。”
“但清明雨急，墨迹难辨。”
“况且，家丑不可外扬。”
“为了家族颜面，此事就此作罢吧。”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那是早已拟好的调解书。
上面写着：苏氏嫡子身份不变，侧室庶子暂居偏院，待日后考校再议。
看似公平。
实则妥协。
只要苏婉签字，就等于默认了苏父的纵容。
等于承认，这个侯府的天，还是褚家说了算。
苏婉看着那卷文书。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笑意未达眼底。
冰冷刺骨。
“作罢？”
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族长说得好听。”
“可这‘家丑’二字，若是盖住了真相，那这侯府的脊梁，也就断了。”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条。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钻进鼻腔。
不是墨味。
是火味。
这行字，是被火烧过的。
有人试图销毁它。
而能拿到这张纸条的人，只有一个人。
褚秋兰。
或者说，是褚秋兰背后那只手。
苏婉将纸条翻转过来。
正面空白。
背面那行模糊的小字，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大伯父。”
苏婉忽然笑了。
笑得温婉，却让人背脊发凉。
“您说墨迹难辨？”
“那不如，我们来验一验这‘温度’。”
赵崇山一愣。
“温度？”
苏婉点头。
“古法辨伪，有一种手段，叫‘触温识真’。”
“新墨未干，热气尚存。”
“旧墨陈年，必带寒意。”
她站起身。
一步步走向案几。
每一步都踩在赵崇山的心跳上。
“族长可知，这行字，是何时写的？”
赵崇山喉结滚动。
他想阻止。
但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因为苏婉身后，站着沈嬷嬷。
沈嬷嬷手里端着一碗刚煮沸的热茶。
热气腾腾。
“小姐。”
沈嬷嬷低声说道。
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是当年夫人留下的规矩。”
“凡遇疑伪之物，必先以热茶熏之。”
“真迹受热，墨色微变，显出原形。”
“伪作则会因高温而起皱、脱落。”
苏婉接过茶碗。
滚烫的茶水在碗中晃动。
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她将茶碗悬在纸条上方。
热气缓缓升腾。
笼罩住那行模糊的小字。
全场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赵崇山死死盯着那行字。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这行字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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