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日，子时三刻。
江府祠堂的铜漏滴答作响，声音极轻，却像钝刀割在耳膜上。
江沈氏屏退左右，只留春桃在门外守着。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这祠堂里肃穆的神像。
面前的香炉是成化年的旧物，青铜铸造，表面布满绿锈，透着一股陈年的阴冷。
她伸出右手，指尖探入尚有余温的香灰中。
那里没有香灰的松软，反而有一处硬块。
江沈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拨开表层的香灰，指尖触碰到了一层薄薄的、脆硬的纸片。
那是血书残片。
昨夜她为了震慑韩姨娘，故意将半张血书投入火盆，却又在灰烬未冷时将其捞出，藏于香炉底座夹层。
如今，那层伪装已被揭开。
若不处理，明日晨省，一旦有人提起香炉异味，或是检查祭品，这沾血的纸片便是她通敌、谋逆的铁证。
主母之位，家族声誉，皆在这一念之间。
江沈氏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苦涩与血腥气的铁锈味。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极细，挑开了香炉底座的暗格。
那张被烧去大半的宣纸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焦黑，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它像是一只死去的鸟，蜷缩在黑暗里。
江沈氏用银针夹起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春桃。”
她低声唤道。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春桃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新换的长明灯，以及一卷崭新的《女诫》抄本。
“主母，夜深了，该歇息了。”春桃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
江沈氏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卷《女诫》轻轻放在供桌上。
“将这卷《女诫》，”她指了指托盘角落的一块空白宣纸，“折好，放入香炉左侧的缝隙中。”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低下头，不敢多看香炉一眼，迅速按照主母的吩咐，将那块看似普通的宣纸折叠整齐。
那宣纸上并无字迹，但在江沈氏眼中，它承载着比千言万语更沉重的秘密。
她将宣纸塞入香炉左侧的缝隙，那里正好是昨夜血书所在的位置。
“主母，这样……真的能瞒过去吗？”春桃小声问道，手指微微颤抖。
江沈氏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如深潭。
“春桃，你要记住，在这江府，规矩就是命。只要做得像真的，没人敢质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春桃惊恐的眼睛上。
“尤其是当真相比谎言更可怕的时候。”
春桃打了个寒颤，连忙叩首：“奴婢明白了。”
江沈氏不再看她，重新面向香炉。
她拿起银针，将那真正的血书残片，一点一点地撕碎。
碎片很小，小到无法辨认任何字迹。
她将碎片撒回香灰中，然后用手指轻轻搅拌，让那些黑色的灰烬与白色的香灰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最后，她端起那盏长明灯，火焰跳动了一下，映亮了香炉内部漆黑的深渊。
她将灯芯拨大了一些，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祠堂。
也照亮了香炉底部，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新鲜的朱砂红痕。
那是她刚才撕碎血书时，不小心划破手指留下的血迹，混入了香灰之中。
做完这一切，江沈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的袖口有些凌乱，但她毫不在意。
因为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卯时初，天光微亮。
江府正院，晨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