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江府正院。
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烛火摇曳，将江沈氏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只蛰伏的兽。
她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根脊椎是铁打的。
案几上，放着一方铜盆。
盆底铺着厚厚的香灰，冷硬、死寂，散发着陈年檀木混合着霉味的沉闷气息。
而在香灰之上，静静躺着一页宣纸。
纸角微微泛黄，边缘处渗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迹，也是韩姨娘昨夜赌上性命写下的罪证。
江沈氏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过纸张表面。
触感粗糙，带着纤维断裂的微刺感。
她没有眨眼，呼吸平稳得听不见一丝起伏。
“夫人，该更衣了。”
春桃端着铜盆进来，水气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小心翼翼地将热水倒入金盆，热气升腾，瞬间冲散了屋内的寒意。
江沈氏收回手，将那页血书折叠成极小的一角，藏入袖中宽大的衣袖深处。
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却又被窗外的风声完美掩盖。
“嗯。”
江沈氏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站起身，整理衣襟。
素色锦缎长裙垂落，裙摆绣着暗纹，低调而庄重。
这是主母的规矩，也是她的铠甲。
***
卯时初刻，祠堂外。
冬至前一日，晨省礼。
天色微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屋檐上，透着一股压抑的窒息感。
祠堂大门紧闭，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像是一道道愈合不了的旧伤。
江沈氏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几位族老和管事嬷嬷。
老嬷嬷王嬷嬷走在侧后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她是祠堂的管事，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
尤其是那个位于角落的火盆。
那里常年焚烧祭文，灰烬堆积如山，是清洗污秽的地方，也是禁忌之地。
任何人靠近，都要经过她的默许。
江沈氏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礼数的节拍上。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祠堂门口悬挂的匾额上。
“江氏宗祠”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却透着森森的冷意。
韩姨娘已经到了。
她站在台阶下，一身素净的深青色襦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看似低调，实则精明。
她的手里捏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的手帕，手指无意识地绞动着。
看到江沈氏走来，她立刻抬起头，脸上挂起温婉的笑意。
“姐姐来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江沈氏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韩妹妹今日来得早。”
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
韩姨娘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姐姐说笑了，冬至将至，妹妹心里惶恐，想着多来拜一拜，求个心安。”
她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江沈氏的袖口。
那里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但只是一瞬。
江沈氏的手臂自然下垂，袖摆遮住了一切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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