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老城区的雾气还没散尽。
宋清推开修表铺的玻璃门时，风铃发出干涩的响声。
店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混合着昨夜残留的潮湿水汽。
她习惯性地走到柜台前，手指探入那个熟悉的储物格。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那张带着体温的汇款单，而是一片空荡的凉意。
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老李这十天来的沉默一样，空空如也。
宋清收回手，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没有立刻转身去开灯，而是站在原地，听着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一下，两下。
时间在这里是被切割成碎片的，每一秒都清晰可辨，却又无法挽留。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清洗干净的汇款单。
纸张经过水的浸泡和吹干，变得有些发硬，边缘微微卷曲。
那个压印的字母“S”，在晨光中显得模糊而暧昧。
是宋？还是死？
宋清将汇款单平铺在柜台上。
她用镇纸压住四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然后，她拿起镊子，夹起一枚微小的螺丝。
这是老李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块手表机芯。
一只百达翡丽，1950年产，表盘有细微划痕，但走时精准。
老李说，这只表属于一位住在郊区的老太太，她丈夫去世后，就只靠这块表记得他活着时的节奏。
“修好它。”老李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
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消失，没有交代汇款单的来源，甚至没有看宋清一眼。
他只是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转身走进了雨里。
现在，轮到宋清面对这份未完成的委托。
她将机芯拆解，零件散落在工作垫上，像是一堆沉默的星尘。
每一个齿轮都需要被清洗、润滑、重新组装。
这个过程繁琐且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
宋清戴上寸镜，眯起眼睛。
世界缩小到方寸之间，只剩下金属的光泽和游丝的颤动。
她的呼吸很轻，生怕一口气吹乱了那些脆弱的平衡。
就在她准备安装摆轮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推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女人。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神有些慌乱地扫视着店内。
她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她在确认什么。
宋清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镊子。
“请问，这里是‘清时’修表铺吗？”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宋清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店主如此冷淡。
她走到柜台前，放下保温桶。
“我……我是李伯的女儿。”她说，“我叫李婉。”
听到这个名字，宋清的手顿了一下。
镊子尖端的螺丝滑落，滚到了工作垫的边缘。
李婉。
老李从未提起过家人。
十年来，他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带着一身烟草味，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他们聊钟表，聊天气，聊老街的变化，却从未聊过过去，更不曾提及亲人。
宋清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李婉看起来很疲惫，眼窝深陷，脸色苍白。
她身上那股焦急的气息，与店内的静谧格格不入。
“你父亲……”李婉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只拆解开的百达翡丽机芯上。
“他在哪里？”李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宋清放下镊子，摘下寸镜。
她看着李婉，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这不是反问，而是一种邀请。
邀请对方进入这个充满谜题的空间，共同面对未知的答案。
李婉摇了摇头，眼眶泛红。
“他最近总是失眠，说有人要收他的债。我劝他报警，他不听。他说……他说只要再等几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李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
“可是三天前，他突然不见了。手机关机，家里也没人。我只知道他以前常来这家店，所以……所以我来看看。”
宋清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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