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反而更烈。
雷声像是要劈开这栋位于城市边缘的别墅,每一道闪电划过,都将儿童房内的陈设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药膏辛辣的气息。
沈砚坐在床沿,膝盖上放着那个蓝色的药盒。
念念躺在他怀里,呼吸急促而滚烫。
刚才喂进去的药似乎还没完全起效,孩子的小脸涨得通红,眉头死死皱在一起,像是在梦里也遭受着某种巨大的折磨。
林婉站在床边,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念念的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很难受。」
沈砚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平衡。
林婉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绝望的警惕覆盖。
「我知道。」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停下来。」
沈砚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
念念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那种抽搐不是癫痫,而是一种深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推开无形的恶魔。
那只右手——
沈砚的目光凝固在那只手上。
这只手在第一章时缩在角落颤抖,在第二章试探性地指向药瓶,而现在,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乱却熟悉的轨迹。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那些轨迹。
不是因为他是医生,也不是因为他是父亲。
而是因为,那是妹妹教给他的。
六年前,妹妹失踪前,曾教他用一套残缺的手语表达“别怕”。
那套手语从未对外人展示过,甚至连父母都不知道细节。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动作很慢,慢到让林婉都屏住了呼吸。
他将手掌平摊,掌心向上,悬停在念念面前。
然后,他开始比划。
拇指轻触食指,手腕向内翻转,指尖轻轻点向掌心,最后收拢成拳。
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在沈砚看来,这却是一道通往过去的桥梁。
念念的挣扎突然停滞了。
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眸里倒映着沈砚掌心的轮廓。
那只原本在空中乱抓的右手,迟疑地、试探性地伸了出来。
指尖微凉,带着高烧后的虚汗。
它没有抓住沈砚的衣领,也没有挥开他的手。
而是轻轻地、准确地,落在了沈砚的掌心上。
指尖顺着沈砚掌纹的走向,画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那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竖。
像是一只鸟,折断了一只翅膀,却依然试图飞翔。
又像是一个问号,充满了疑问与不安。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妹妹教他的“别怕”。
这是另一种含义。
是“原谅”吗?
还是“回家”?
他分不清。
但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紧绷,那股几乎要将孩子撕裂的恐惧,随着这个手势的完成,一点点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林婉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她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看懂了。
或者说,她一直都知道这个手势的含义。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秘密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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