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宗人府的天牢阴冷如冰窖。
尹守仁蜷缩在草堆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那枚从邵元吉暖玉中抠出的微型算筹。铜质冰凉，上面刻着的徽记晦暗不明，像是一只蛰伏的兽。
他不需要看，光凭触感就能分辨出那是新帝登基前的潜邸旧物。
但这不是此刻最让他心惊肉跳的东西。
真正让他心脏狂跳的，是押解官递进来的那个黑漆木匣。
匣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户部亏空总录》。
这本账册，已经从户部的库房，经过公堂的审判，最终来到了这宗人府的牢狱之中。
它离午门广场，又近了一步。
“尹主事，陛下有旨。”
一名锦衣卫百户站在铁栏外，声音冷硬，“司礼监赵公公奉旨前来复核账册，即刻带走，不得有误。”
尹守仁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账册封皮那一抹刺眼的朱砂印泥上。
那是前任尚书死前按下的手印，也是邵元吉试图销毁却未能成功的罪证。
“赵公公？”尹守仁轻声问道，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讨论一笔坏账，“赵公公昨日才过世，如今是鬼魂来复核，还是活人来抄家？”
锦衣卫皱了皱眉，并未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狱卒上前，粗暴地抓起账册，就要往木匣里塞。
尹守仁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知道，赵公公虽死，但司礼监的人绝不会放过这本账册。
昨夜邵元吉密令销毁证据未果，今日赵公公必定带着更深的杀意而来。
一旦账册被带走，在那深宫大院里，任何“意外”都能让真相彻底消失。
“慢着。”
尹守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步步走向铁栏。
“尹守仁，你想做什么？”锦衣卫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他。
尹守仁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那本被狱卒捏在手里的账册。
纸张因为受潮而微微卷曲，边缘泛着水渍的黄晕。
那是昨夜暴雨留下的痕迹，也是邵元吉慌乱中试图泼水毁证的证明。
“这本账册，乃是钦案重证。”尹守仁淡淡说道，“若由太监之手随意搬运，若有半点损毁，或是内容篡改，谁来负责？”
锦衣卫冷笑一声：“你不过是个待罪的囚犯，也敢质疑圣意？”
“我不是质疑圣意。”尹守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是在替陛下担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清洗前朝积弊，讲究的是铁证如山。若这账册在送到御前之前，被人动了手脚，或者……少了几页，陛下会怎么想？”
锦衣卫愣了一下。
这句话，戳中了新帝最敏感的神经。
新帝要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清洗过程。
如果账册出了问题，那就是办案不力，甚至是有人包庇。
“你想说什么？”锦衣卫沉声问。
尹守仁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铁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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