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微熹。
宗人府的石门被沉重的铁链拖拽声唤醒，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尹守仁被两名锦衣卫押着走出牢房，靴底踩在青石板上，那声音清脆、空洞，像是在敲击某种倒计时的更漏。
他没有看路，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袖口那一抹未干的血迹上——那是昨夜赵公公的血。
血已经凝固，呈现出暗红色，像是一枚生锈的铜钱。
“户部主事尹守仁，随本官入三法司公堂。”
说话的是大理寺少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仿佛在催促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码尽快开场。
尹守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硬物，那是从赵公公尸体上摸来的半块玉佩。玉佩冰凉，却让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稍微落回了一点实处。
他知道，邵元吉在等他。
也新帝在等他。
三法司公堂内，气氛肃杀。高高的公案后，坐着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两侧则是户部的老臣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闪烁。
而在公堂右侧的旁听席上，邵元吉一身绯色官袍，云雁补子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手里捏着那块暖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看到尹守仁进来，邵元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后的从容。
“尹主事，别来无恙。”邵元吉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诛心，“听闻你在宗人府过得并不安生，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倒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尹守仁停下脚步，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邵元吉那张脸。
“侍郎大人说笑了。”尹守仁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反问，“若是在宗人府不安生，我又怎会走到这里？难道侍郎大人希望我死在半路上，好让这本账册彻底消失吗？”
此言一出，公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刑部尚书眉头一皱，手中惊堂木重重拍下：“大胆！尹守仁，你在此胡言乱语什么？”
“本官并未胡言。”尹守仁不卑不亢，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页，高高举起，“这是《户部亏空总录》的前半部分，也是昨日在御道上，侍郎大人试图销毁的证据。”
他将纸页扔在地上，纸张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证据已呈堂，不如请侍郎大人解释一下，为何这前半部分的墨迹，与昨夜在御道上所见的那份‘完美’副本，材质如此相似？”
邵元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尹守仁竟然敢当众提出这个问题。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冷笑一声：“尹主事，你这是在混淆视听。那日御道之上，雨水滂沱，任何纸质文书都会受损。本官手中的这份，乃是经过精心修复的备用账册，旨在还原真相，而非伪造罪证。”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维护正义的人。
周围的户部老臣们纷纷点头，眼中流露出赞同之色。在他们看来，邵元吉作为前任尚书的门生，自然是要维护师门的清白。而这所谓的“备用账册”，不过是出于无奈之举。
尹守仁看着他们，心中却是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