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冬至大朝会。
午门广场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骨头在断裂前的呻吟。
尹守仁站在文官队伍的末尾，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户部亏空总录》。黑皮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缘泛着陈年墨汁干涸后的暗黄。这本账册此刻离午门正殿不过百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条生死河。
他今日的目标很明确：当众朗读账册中关于邵元吉家族的部分。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混乱。只有制造出足以让新帝迟疑的混乱，他才有机会将袖中那张关键的空白页——也就是被撕下的核心罪证页——呈递上去。
“尹主事，手抖什么？”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邵元吉一身绯色官袍，云雁补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手里捏着一块温润的暖玉，指腹缓缓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眼神阴鸷地扫过尹守仁苍白的脸。
“邵大人说笑了。”尹守仁压低声音，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天冷，心热，难免气血不畅。倒是大人手中的暖玉，似乎比昨日晚些时候更凉了些。”
邵元吉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这话里有话？若是想攀咬老夫，最好先看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不敢。”尹守仁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在下只是担心，这账册里的墨迹未干，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岔子，伤了大人的清誉，属下担待不起。”
邵元吉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转身走向前列的位置。
尹守仁松了口气，指尖触碰到袖中那张薄薄的纸页。那是他唯一的退路，也是他彻底背叛旧主、成为孤家寡人的契约。只要烧了它，他就再无回头路；但只要没烧，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辰时初，钟鼓齐鸣。
新帝端坐于午门城楼之上，年轻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两侧的太监宫女排列整齐，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赵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群臣沉默。
弘治年间的新帝，急于清洗前朝积弊，但这第一刀该砍向哪里，谁也不敢轻易试探。
就在这时，尹守仁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哒”。
这一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户部主事尹守仁，有本奏！”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仿佛不是在上朝，而是在核对一笔错账。
新帝的目光从高处落下，落在尹守仁身上。
“讲。”只有一个字，冷硬如铁。
尹守仁双手高举那本《户部亏空总录》，高高举起，让阳光照亮封面上那个刺眼的“亏”字。
“臣查户部历年账目，发现巨额亏空并非天灾，亦非人祸，而是有人借‘火耗’之名，行贪墨之实。”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邵元吉。
“其中，涉及户部侍郎邵元吉及其家族私产者，数额高达三十万两白银。证据确凿，在此！”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邵元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荒谬！”
邵元吉大步走出队列，指着尹守仁的鼻子骂道，“尹守仁，你身为户部主事，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伪造账册，污蔑朝廷命官！这是欺君之罪，更是灭族之祸！”
“臣所言句句属实，账册在此，随时可以验看。”尹守仁毫不退缩，反而将账册举得更高。
“验看？”邵元吉冷笑一声，转向新帝方向拱手道，“陛下，此等劣迹斑斑的小人，手中账册多半是伪造。请陛下降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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