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冬至的寒风如刀割面。
午门外侧的长街已被禁军封锁，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尹守仁没有走向午门正中的御道，而是逆着人流，拐进了西侧的一条窄巷。
他怀里的那本《户部亏空总录》贴着心口，原本温热的体温早已散尽，只剩下黑皮封面透出的阴冷。那是一种死物的温度，像是从棺材里挖出来的。
邵元吉袖中藏着的，绝不是另一本账册。
尹守仁在心中冷笑。若是副本，何必如此紧张？那是“正本”的残页，或者是用来做局的诱饵。但无论是什么，只要不是完整的证据链，就不足以在众目睽睽之下翻盘。
他要找的，不是物证，是人证。
户部老吏，陈伯年。
此人曾在弘治初年担任过户部主簿十年，经手过无数笔银两拨调。前任尚书贪污的线索，最早就是从他的案头漏出去的。如今陈伯年已致仕回家，住在宣武门外的贫民窟里。
尹守仁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里的钱串。
一贯铜钱。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买命的本钱。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咳嗽声，干哑而沉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尹守仁放轻脚步，靴底避开积水，无声地靠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陈伯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正在一张泛黄的纸上比划着什么。桌上摆着半碗稀粥，和几枚散落的铜钱。
“陈老。”尹守仁轻声唤道。
陈伯年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瞥了一眼门口那个身穿五品绯色官袍的年轻人。
“户部的门，早就关上了。”陈伯年的声音沙哑，“主事若是来催缴欠税，请回吧。我这把老骨头，只剩下一口气，掏不出半个子儿。”
尹守仁没有辩解，也没有亮出官威。他只是缓缓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银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陈伯年的目光在那银锭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我不收这个。收了，就是拿了邵家的买路钱。邵侍郎昨夜还在府里宴请同僚，说是要为前朝旧臣洗刷冤屈。我若开口，便是自绝于清流。”
“这不是买路钱。”尹守仁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这是买断你余生恐惧的钱。”
陈伯年冷笑一声：“恐惧？老夫退休三年，每日睡到自然醒，何来恐惧？”
“邵元吉手中若有正本残页，今日大典之上，只需指认你是‘共犯’或‘知情不报’。”尹守仁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陈伯年，“你那些孙子，还在太学读书吧？你孙女，今年及笄了吧？邵家想要碾死一只蚂蚁，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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