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紫禁城的钟声敲过六响。
沈清舟跪在文渊阁外的汉白玉阶上，膝盖下的青砖透着透骨的寒意。他身上的官服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脊背，勾勒出消瘦却僵硬的线条。他的左手死死按着胸前的锦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铜钱，而是他仅剩的命脉。
早朝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压抑的肃杀。
殿内，新帝端坐龙椅，面色晦暗不明。左侧首辅严嵩手执笏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跪在地上的群臣，最终停留在沈清舟身上。右侧，户部右侍郎赵德全早已换了一身整洁的绯色官袍，手里那串紫檀念珠转得飞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安抚他颤抖的心跳。
“沈主事。”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听不出喜怒，“你说户部银库有假，证据何在？”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算盘珠子落在玉盘上：“回陛下，证据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天启通宝”。
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打在那枚铜钱上。它不再像昨日那般蒙尘，而是被沈清舟用醋液反复浸泡、擦拭，露出了原本狰狞的面目。铜钱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私铸模具合模不严留下的致命破绽。更重要的是，在铜钱的正面，“天启”二字之下，隐约可见几个极小的刻字，那是工匠为了掩盖私铸痕迹，强行压印上去的标记。
“此钱成色不足，重量偏差超过三分。”沈清舟一字一顿地说道，“更关键的是，这枚铜钱上的锈迹，并非自然氧化，而是人为做旧。其杂质成分，与苏杭地区特有的矿渣一致。而负责验收这批夏税折色银的，正是户部右侍郎赵德全大人。”
话音刚落，赵德全猛地站出一步，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愤怒。
“荒谬！”赵德全厉声喝道，手中的念珠差点崩断，“沈清舟，你血口喷人！这枚铜钱从何而来？若是私藏赃物，便是死罪！”
沈清舟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看向皇帝：“回陛下，此钱乃臣在午门验银时，于银锭夹层中发现。臣已将其呈交老太监复验，账册对证无误。”
“哼。”严嵩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他缓缓走出班列，手中笏板轻轻敲击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主事，”严嵩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所说的‘复验’，乃是依据《大明律》中的非常规程序。户部银库查验，需由司官、郎中、侍郎三方共同签字确认。你未经侍郎签字，擅自拆封银锭，甚至私自取走证物，此举是否越权？”
沈清舟心头一沉。他知道严嵩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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