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户部财务室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窗外的日头已经爬过屋脊，将第一缕刺眼的阳光斜斜地切入室内。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在疯狂舞动，像是被惊扰的幽灵，在沈清舟苍白的指尖旁盘旋。
他坐在那张斑驳的紫檀木案前，面前摆着一架黄铜天平。
天平的托盘洁净如新，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而在左侧托盘中央，静静躺着那枚特殊的“天启通宝”。
经过醋液的侵蚀，它不再是一枚普通的废铜。那些被腐蚀掉的锈迹之下，露出了五道极浅却锐利的刻痕。那是人为刀凿的痕迹，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刻意与隐秘。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抚过袖口。那里藏着他从家中带来的私印砝码——一套标准官制砝码，每一枚都经过他亲手校准，误差不过毫厘。
今日是夏税折色银入库验收的最后期限。
正午未时之前，若不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这批含有私铸小钱的银子一旦运往午门，再想追回便难如登天。
他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完成重量对比。
“沈主事，”赵德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惯有的谦卑与温和，“李御史既然说你要去都察院解释，那你这验银的事……是不是该缓缓？”
赵德全站在阴影里，手里摩挲着那串紫檀念珠。他的袖口绣着暗纹云鹤，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鹤。
沈清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道：“赵侍郎，查验流程尚未结束。按照《大明会典》户部律例，主事有权对存疑银两进行复检。这是职责所在。”
他的声音轻声细语，却像算盘珠子一样清脆准确，没有一个字是可以模糊过去的。
赵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知道沈清舟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事实。
“既是职责，”赵德全缓步走近，目光扫过那架天平，“那更要小心谨慎。毕竟，这户部的公器，不是拿来给个人逞能的地方。若是弄坏了公物，或者算错了账，可是要担责的。”
他说着，伸手想要触碰天平的边缘。
沈清舟的手指猛地按住了天平的底座。
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
“赵侍郎请自重。”沈清舟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若你怀疑我的计算，大可让司务处的老吏来复核。但在结果出来之前，请勿干扰查验。”
赵德全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他眯起眼睛，看着沈清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忌惮。
刚才那枚铜钱上的字迹，虽然只露出冰山一角，但赵德全清楚，那背后牵扯出的，不仅仅是几个工匠的问题。
那是江南盐商的血脉，是他多年经营的根基。
如果这枚铜钱的来源被彻底查清，那么户部右侍郎的位置，恐怕就要易主了。
“好，好。”赵德全退后一步，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意，“沈主事严谨，老夫佩服。只是这天平乃是户部公产，若是出了差错，你也承担不起。”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轻缓，却在关门的瞬间，故意重重地磕了一下门框。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财务室里回荡。
沈清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