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南门菜市场出口处的屋檐下,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余国栋站在江远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公文包里露出的一角纸页。
那是一张A4纸的边缘,洁白,挺括,与周围浑浊的雨气和菜叶腐烂的气味格格不入。
他认得那个印章。
深红色的圆形公章,边缘有些模糊,但“南门菜市场管理处”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那一行被红笔圈出的小字。
“关于南门片区个体商户违规调价及欺客行为的专项整顿通知(试行稿)。”
日期:明日生效。
余国栋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一份文件。
这是赵大嘴那张歪斜秤盘背后的底牌,是他刚才在那五毛钱争执中未曾察觉的、即将降临的天罗地网。
也是江远手中掌握的、足以让他在相亲对象面前彻底崩塌或重获尊严的筹码。
“余老师?”
江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男人并没有察觉余国栋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礼貌性地询问,“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余国栋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他不能表现出慌乱。
哪怕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面上也要维持住那位退休语文教师的体面。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先生,”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那份文件……能否借我看一眼?”
江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包,又抬头看了看余国栋那双伸在半空中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透着一种长期劳作后的粗糙感。
江远没有立刻递过去。
相反,他握紧了公文包的带子,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表面。
这是一种本能的防御。
在他的认知里,知识分子往往清高且敏感,尤其是像余国栋这样看似落魄的老人。
直接给予帮助,可能会被解读为施舍;而随意展示私人物品,则可能被视为冒犯。
更重要的是,江远对余国栋那种“即使落魄也要端着架子”的态度感到一丝不耐。
他想快点结束这场相亲,回家处理工作,而不是陪着一位老人玩猜谜游戏。
“余老师,”江远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只是内部草稿,没什么好看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堵死了余国栋所有的退路。
余国栋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
不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这种被年轻一代刻意隔绝在外的无力感。
江远眼中的审视,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剖开了他精心维护的自尊外壳。
*他以为我在试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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