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墨池畔，寒气如刀。
池水并非清澈见底，而是泛着一种浑浊的青灰色。水面漂浮着层层叠叠的墨渍，那是历代外门弟子因书写失误、灵力暴走或心术不正而被罚清洗试卷时留下的残留物。这些墨渍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低温下凝结成黑色的絮状物，像是一团团死去的尸斑，随着寒风在水面上缓缓蠕动。
闵七赤足站在冰冷的石台上。
双脚接触地面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涌上经脉，仿佛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穴位。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单薄却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没有发抖。
眼神平静得像这池死水。
在他面前，悬浮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粗糙，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文字。这是重考的第一题——《论灵气运转之九十九种谬误》。
唐执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捏着那支玉骨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丑时三刻，开始。”
他的声音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半个时辰后，若不能答出至少三道‘绝对错误’并指出其修正之法，你将被逐出宗门，永不录用。”
闵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头，目光扫过石碑下方的基座。
那里放着一方黑色的砚台。
那方被污染的玄冰砚。
它已经被移入了待审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个特制的铁架中。砚中的墨迹已经渗入石理，原本清晰的墨团扩散开来，形成了一张模糊的地图。那张脸还在，只是更加扭曲，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闵七看了一眼砚台，随即移开视线。
他知道，这方砚台是赵长老故意留下的“证据”。
也是他翻盘的筹码。
如果直接答题，凭借他对考题的背诵，或许能蒙混过关。但唐执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作为监考官，唐执拥有对“污卷”定义的最终解释权。任何细微的瑕疵，都能成为他淘汰闵七的理由。
所以，闵七必须利用环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因寒冷而躁动的灵力。
第一步，是感知。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石碑的表面。
冰凉。
粗糙。
但在指尖传来的触感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
石碑的背面，似乎有东西。
不是刻字，而是一种……黏稠感。
闵七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记得，在上一场考试中，当他打翻墨砚的那一刻，那滩墨水并没有仅仅停留在纸面上。一部分墨水溅射到了石碑的基座上，甚至渗透进了石碑底部的缝隙里。
那是“墨刑”的副作用。
含有微量毒草的墨水，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同时也具有某种特殊的吸附性。
如果石碑背面真的藏着第二层刻字，那么那些渗入缝隙的墨渍，可能会因为化学反应，让隐藏的文字显现出来。
但这需要时间。
更需要温度。
而现在，这里是洗墨池畔，全天最冷的地方。
“你在磨蹭什么？”
唐执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摇着扇子，目光轻蔑地看着闵七，“怎么，害怕了？还是说，你那点可怜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不动了？”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苏婉站在人群后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看着闵七的背影，心中焦急万分。她偷偷记录下的动作显示，闵七在打翻墨砚前，曾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石碑的方向。
那不是慌乱。
那是计算。
可现在，闵七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我在感受规则。”
闵七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简短，不带一丝情绪。
唐执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感受规则？你以为你是长老吗？在这里，只有结果才是规则！”
他猛地挥动折扇，指向石碑：“给你十息时间。十息之后，你若还不动笔，我就判定你弃权。”
十息。
对于常人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但对于闵七来说，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他闭上眼，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右手的指尖。
他在引导体内残存的微弱灵力，通过指尖，注入石碑的缝隙之中。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这是一种极精细的控制。
就像是在钢丝上跳舞。
一旦灵力失控，不仅会暴露他作弊的事实，还会导致经脉受损，彻底失去修行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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