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雪，下得比昨日更紧。
许知微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只成化年的斗彩小杯。杯中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的热度，刚好能熨帖她指尖残留的寒意。
那是沈德全留下的余温，也是他恐惧的证明。
“娘娘，炭火有些弱了。”翠儿在一旁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这炉子里的炭，看着黑，摸着却轻飘飘的，像是掺了太多的灰渣。”
许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那炉中明明灭灭的火光。火光映在她眼底，像是一双窥探的眼睛。
“轻？”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极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即化。
但翠儿听得真切，身子猛地一僵。
“是的，娘娘。”翠儿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奴婢刚才添炭时摸过，这箱新来的木炭，分量不对。若是按内务府定例，每斤炭应有二两重，可这几块……连一两都不到。”
许知微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窗外那片苍茫的白色上。
“不是少了。”她淡淡说道，“是换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从慎刑司出来时，沈德全在绝望中漏出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五斤好炭进了宫外赵员外的铺子，剩下的……便是这些‘残次品’，充数罢了。”
充数。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割开了内务府那张看似光鲜亮丽的皮囊。
若只是贪墨，不过是钱财的损失；若是用劣质炭冒充好炭，那就是欺君之罪。
尤其是明日便是太后寿宴。
届时六宫妃嫔齐聚坤宁宫，若有人因受冻而面色苍白、甚至病倒，这口黑锅，便会扣在负责供应炭火的掌事宫女身上，进而牵连到主管内务的尹贵妃。
许知微拿起桌上的账册。
那是她昨夜借着整理文书的机会，偷偷记下的数字。
内务府送来的炭，名义上是“上等柳木炭”，数量是五十斤。
但她刚才让人去库房清点，实际入库的，只有四十五斤。
少了五斤。
而这少掉的五斤，恰恰是沈德全口中那批被卖出去的“好炭”。
剩下的四十五斤，则是掺了石粉和碎石的劣质炭。
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局。
尹贵妃不需要真的克扣所有炭火，她只需要制造一个“缺口”，然后让许知微这个新人来填补。
只要许知微开口问，只要许知微表现出对炭火不足的在意，她就是那个“不懂规矩、苛待主位”的罪人。
可许知微没有问。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一场大雪落尽。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冷风卷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息。
许知微心头一跳，随即迅速收敛神色，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尹贵妃穿着一身织金云纹的披风，头戴赤金点翠步摇，一步步走进暖阁。
她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免礼。”尹贵妃的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仿佛这凛冬的严寒与她无关。
她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盆快要熄灭的炭火，又落在许知微手中的账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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