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天色灰败得像一块陈年的旧布。
许知微坐在偏殿的暖阁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从箱底取出的玉佩拓片。纸张脆薄，边缘锋利，割得指腹生疼。她没擦掉渗出的血珠，只是盯着那上面朱砂印泥的颜色——鲜红，刺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德全死了。
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传回来的。内务府的大牢里，那个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最懂进退的掌事太监，咬断了舌头。尸体被草席一卷，扔进了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翠儿跪在脚边，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主子……沈公公没了。”翠儿的声音细若蚊呐，眼眶通红，“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账目，都没了凭据。刑部那边说，他是畏罪自尽，死无对证。”
许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金簪。簪头 hollow 的空心里，藏着半页从沈德全房中搜出的残破账本。那是唯一的铁证，能证明那五斤炭并非遗失，而是被刻意截留，卖给了宫外的黑市。
只要将这半页账本呈给太后，或者哪怕只是送到御史台手里，尹贵妃掌管内务府的把柄就坐实了。即便不能让她倒台，也能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沈德全死了。
证人没了，证据链也就断了。
许知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这窗外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枯枝上，瞬间融化，不留痕迹。
就像沈德全这个人一样。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主子，怎么办？”翠儿急切地问，“要不要再查查？也许还有别的线索……”
“查什么？”许知微轻声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查沈德全是怎么死的？还是查谁给他递了刀？”
翠儿噤声。
许知微站起身，走到铜炉旁。炉里的火明明灭灭，温度不够，烤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冷。她拿起那根金簪，犹豫了一瞬。
母亲留下的玉佩，温润冰凉。
但这半页账本，却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
如果烧了，就是自断臂膀，从此只能任人宰割。
如果不烧，一旦被发现私藏证据，便是僭越谋逆，死无葬身之地。
许知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尹贵妃那张雍容华贵却轻蔑慵懒的脸。还有沈德全临死前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他不是在畏罪。
他是被灭口。
有人不想让这件事浮出水面。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她身边。
许知微睁开眼，眼神变得空洞而决绝。
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金簪旁的烛火。
火焰舔舐着金簪，很快，那半页账本残片在火光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翠儿惊呼出声：“主子！”
许知微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些灰烬落入冰冷的铜盆，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那是她最后一条退路，也是她与这个腐朽宫廷之间，最后一丝通过法律途径博弈的可能。
彻底断了。
从此以后，她只能走更危险的路。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阴谋对抗阴谋。
“翠儿。”许知微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去把箱子里剩下的炭，重新数一遍。”
翠儿愣住了：“数炭？”
“嗯。”许知微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起笔，“明日便是太后寿宴。内务府送来的炭，说是松枝炭，实则掺了杂木。我要看看，究竟差了多少。”
翠儿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去了。
许知微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十斤。
这是内务府名义上拨给她的配额。
然后，她又写下了另一个数字：九斤十五两。
这是刚才粗略清点后，发现的实际重量。
少了五两。
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点点让人难受，却又不足以构成大罪的数目。
许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尹贵妃的手段。
杀了沈德全，切断了直接证据。
然后用这种滴水穿石的方式，一点点侵蚀她的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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