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许知微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那枚断开的金簪。
簪身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一张被撕裂的嘴，吐出一角泛黄的纸片。
那是微型账本的残页。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重如千钧。
翠儿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尹贵妃赏赐下来的东西：两匹云锦，一匣珍珠，还有一把纯金的步摇。
“娘娘，”翠儿声音发颤，“这……这也太多了。”
许知微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金银。
在冬日午后的冷光下，金子泛着刺眼的黄，珍珠透着浑浊的光。
这些是封口费。
尹贵妃用这些俗物，试图堵住她的嘴，也堵住她的眼。
仿佛只要收了这些东西，昨日那场关于五斤炭的博弈，就只是一场主仆间的恩赐与感恩。
但许知微知道，不是这样。
尹贵妃给得越多，心里越慌。
因为那块沉香木炭，已经证明了内务府有洞可钻。
而沈德全，正是那个钻洞的人。
“翠儿，”许知微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雪，“把这盘东西，收进柜子里最底层。”
翠儿一愣：“娘娘？”
“我说，收好。”许知微抬起眼，眸底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今日谁若问起，就说娘娘嫌俗气，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翠儿吓得脸色煞白，连忙点头，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许知微一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金簪。
刚才在尹贵妃宫中，她收下赏赐时，指尖特意用力，折断了这根看似普通的金簪。
没人看见。
连尹贵妃那双慵懒的眼睛，也只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却没盯着她的手。
许知微用指甲挑出那角残页。
纸张脆薄，边缘沾着她刚才故意咬破嘴唇渗出的一滴血。
血珠晕开，染红了上面的墨迹。
那是一串数字。
以及一个名字。
不是沈德全。
而是——尹贵妃。
许知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没想到，这笔贪墨的账，竟然直通中宫。
沈德全卖掉的五斤上等炭，并非落入私囊那么简单。
他是尹贵妃的刀。
而这滴血，就是印泥。
窗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许知微迅速将残页塞回断簪的空腔，重新将金簪拼合。
动作熟练，没有一丝停顿。
门被推开。
沈德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炭单，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谄媚又小心翼翼的笑。
“许才人，老奴给您送炭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什么异常。
炉火很旺，映得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更加红润。
但那红光之下，藏着的是算计。
许知微站起身，福了福身。
“劳烦沈公公跑这一趟。”
她的声音温软，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德全走近，将炭单放在桌上。
“这是内务府新核实的数目。一共三十斤，比往日多了五斤。都是上好的松木炭，火候足，无烟无味。”
他说得滴水不漏。
多出的五斤，正好补上了昨日那笔亏空。
表面上看，天衣无缝。
许知微拿起炭单，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纸张粗糙，带着内务府特有的霉味。
她没有立刻看上面的数字，而是看向了沈德全身后的炉子。
那里的火，烧得有些急。
火焰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蓝色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