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半掩着,透出惨白的光。
裴砚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那份《婚前财产补充协议》。
纸张很薄,但在雷声的间隙里,他听到了自己指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像某种濒死昆虫最后的挣扎。
他的目光穿过客厅,落在浴室门口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上。
乔念背对着他,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穿着那件真丝睡袍,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背影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在找什么?
裴砚知道。
她在找冷漠的证据。
找那个在暴雨夜里没有躲开他触碰、却也没有回应她的乔念,究竟是不是真的沦陷了。
或者,她只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保有最后一点理智。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
「裴总,民政局系统故障,临时通知上午十点后的预约全部顺延两小时。建议推迟到中午十二点。」
裴砚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整。
如果按原计划,他们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的独处。
在这个封闭的、充满潮湿水汽和压抑气息的空间里。
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周律师大概以为这是天意,或者是某种恩赐。
但裴砚清楚,这是审判前的缓刑。
也是刑场。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一步步靠近浴室。
乔念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了洗手台上的水龙头。
指节泛白。
裴砚走到她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那是他送的那款,雪松混合着一点点苦橙叶的味道。
清冷,克制,正如她此刻极力维持的姿态。
“你在看什么?”
裴砚问。
声音很低,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
乔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冰凉的玻璃贴上温热的皮肤。
“我在看我的表情。”
她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看看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在乎。”
裴砚的目光落在镜子里。
镜中的乔念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
那是熬夜改方案留下的痕迹,也是这三年来一直紧绷的神经所致。
她的眼神空洞,却又聚焦在自己脸上。
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不在乎的人,不会花这么多时间观察自己的微表情。”
裴砚走近了一步。
两人的影子在镜子里重叠。
他的影子笼罩着她的影子。
“乔念,”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加任何前缀,“你是在害怕吗?”
乔念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我只是在确认协议的有效性。”
她转过身,直视着裴砚的眼睛。
眼神锐利,带着防御性的刺。
“如果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怎么保证明天签字时不会出错?”
裴砚看着她。
看着那双试图用理智武装起来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撒谎。
或者说,她在骗自己。
因为就在刚才,当他靠近时,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惊慌。
以及,更深处的、无法掩饰的渴望。
那种渴望,就像野草,在契约的缝隙里疯狂生长。
裴砚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碰她的头发。
而是拿起了洗手台上放着的那支钢笔。
银色的笔身,沉甸甸的。
那是用来签署那份协议的笔。
他将笔递到乔念面前。
“签了它。”
他说。
语气冷静,精准,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就像他在法庭上陈述证据一样。
乔念愣了一下。
她接过钢笔。
笔尖冰凉,划过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她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握着那支笔,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
而是因为恐惧。
恐惧这份协议一旦签下,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恐惧那些被禁止的情感,会顺着笔尖流淌出来,染黑所有的白纸黑字。
《婚前财产补充协议》第4条第2款:“肢体接触限制”。
第一章,它是一行冰冷的禁止文字。
第二章,被红笔圈出并划掉。
第三章,旁边手写补上“仅限握手”。
第四章,这份文件被裴砚压在掌心,指节泛白。
第五章,它被乔念折成一只纸鹤,藏在抽屉深处。
第六章,它被撕碎冲进下水道,但那份“握手”的记忆已刻入骨血。
而现在,第七章。
它再次回到了桌面上。
被一支钢笔压住一角。
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乔念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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