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并没有停。
反而更大了。
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这栋高层公寓的玻璃幕墙，试图闯进来，把里面那点可怜的秩序感彻底撕碎。
程叙睁开眼时，视线有些模糊。
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室内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暗。
他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
背脊挺得笔直，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防御机制。
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时刻，他也要维持着作为丈夫、作为一家之主的那种体面与克制。
但他能感觉到，空气是粘稠的。
带着暴雨特有的潮湿气息，还有……林晚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滚烫的热度。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热度仿佛具有穿透力，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凌晨四点十七分。
停电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
空调停运，室温正在不可逆地攀升。
对于高烧不退的林晚来说，这不仅仅是难受，更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程叙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坐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走到茶几旁。
那里放着退烧药和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协议复印件。
它被压在玻璃杯底，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程叙拿起那张纸。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
不是来自纸，而是来自记忆。
第一章里，这份协议像铁壁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
第二章，雷雨声中它显得脆弱。
第三章，体温软化了指纹。
第四章，沉默妥协了界限。
第五章，未说完的话击穿了防线。
现在，第六章。
晨光即将破晓。
这张纸，还能剩下多少分量？
程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协议重新压好，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走向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林晚沉重的呼吸声。
那是高烧导致的鼻息，粗重，不规则，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程叙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金属冰凉。
他的手心却是热的，全是汗。
按照《婚前协议》第三条第二款规定：
“除非一方生命垂危且另一方具备医疗资质，否则严禁在非紧急情况下进入对方私人休息区域过夜。”
他是医生。
他有资质。
但“生命垂危”这个定义，需要医学判断，而不是情感冲动。
他推开了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混合着药味、汗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林晚的味道。
卧室里很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光线。
程叙摸索着走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触碰她。
而是先伸出手，悬停在她的额头上方三厘米处。
感受着那股惊人的热度。
烫手。
真的烫手。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体温可能会突破临界值。
必须降温。
物理降温。
不能用药，药效还没完全发挥。
也不能进被子，那会破坏她的安全感，也会让他失控。
程叙转身去浴室。
拧开水龙头。
没有热水供应。
只有冷水。
他将毛巾浸湿，拧干到半干的状态。
回到床边时，林晚正蜷缩在被子里。
只露出一张潮红的脸。
睫毛颤动，嘴唇干裂。
那道伤痕还在。
就在唇角。
暗红色。
像一只凝固的血珠。
程叙的眼神顿了一下。
这道伤，是在昨晚出现的。
在他靠近她，试图听清那句话的时候。
是他造成的吗？
还是她在挣扎中自己弄伤的？
或者是……梦魇中的无意识动作？
程叙没有深究。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用微凉的毛巾，轻轻敷在她的额头上。
林晚猛地瑟缩了一下。
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像是受伤的小兽。
她的手抓住了床单。
指节泛白。
“别碰我……”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程叙的手僵在半空。
“我在帮你降温。”
他说。
语气平静，陈述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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