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带着梧桐叶腐烂的气息,穿过“时光修表铺”半掩的玻璃门。
林婉没有开大灯。
只有工作台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蜡,封住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她坐在那张老陈常坐的位置对面。
手里捏着那张所谓的“维修单”。
纸张很薄,边缘微卷,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
这不是普通的道林纸,也不是老陈习惯用的那种略带纹理的棉浆纸。
它的触感光滑、冰冷,像某种经过化学处理过的廉价凭证。
林婉将纸张举到灯光下。
光线穿透纸背,原本模糊的字迹在逆光中显出几分狰狞的轮廓。
那不是维修项目的描述。
也没有金额栏。
只有一行极小的、印刷体的编号:0715。
以及右下角,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
印泥的颜色很深,深得像干涸的血。
但林婉知道,那不是血。
她在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印记的边缘。
那里有一点点粗糙的颗粒感。
是朱砂混合了某种粘合剂的味道。
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
在父亲留下的旧账本里,在那些被撕毁的契约残页上,她闻过无数次。
那是高利贷公司专用的封签。
老陈从未用过这种东西。
他连一张收据都要手写日期,生怕别人记错了他的人情往来。
所以,这张单子不是他写的。
或者说,不是以“修表师陈默”的身份写的。
赵世安说:“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现在,林婉明白了。
那笔债,早就把老陈拖进了另一个世界。
而这张单子,是他唯一的逃生口——或者,是诱饵。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叮铃。
声音清脆,却打断了林婉的思绪。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单据迅速折好,塞进袖口的暗袋里。
然后,拿起一块鹿皮布,开始擦拭工作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脚步声停在门口。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门被推开,冷风灌入,吹得台面上的工具微微颤动。
赵世安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件磨损的大衣,而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扣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男人。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林小姐,深夜还在忙碌?”
赵世安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但他看林婉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游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赵先生。”
林婉放下鹿皮布,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这么晚了,不打扰您休息,真是抱歉。”
赵世安笑了笑,迈步走进店里。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和身后的律师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打扰谈不上。”
赵世安走到柜台前,并没有坐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工作台。
“我是来帮老陈解决麻烦的。”
他说得很轻,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老陈这个人,做事总是太感性。
感情用事,容易走弯路。”
林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因为长期接触金属和药水,有着淡淡的黄色痕迹。
“老陈是我的客人,也是朋友。”
她轻声说,“如果是债务纠纷,我们可以谈。
但请不要把他扯进来。”
赵世安愣了一下。
随即,他发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短,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根刺。
“朋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小姐,在这个城市里,‘朋友’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尤其是当一个人欠下巨额债务的时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白色的A4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律师上前一步,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柜台上。
“这是一份律师函。”
律师的声音机械而冷漠,“关于老陈先生遗失的重要文件。
根据合同条款,若原件无法找回,需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林婉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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