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雨还没停。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布满油污的玻璃窗渗进来，把面馆大厅照得有些惨白。
叶知秋系着那条灰蓝碎花围裙站在柜台后。
围裙已经洗过最后一遍，棉布纤维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没有褶皱，也没有水痕，干净得像一块新的抹布。
但这种干净让她觉得陌生。
她伸手去解围裙带子，指尖触到布料时，却停住了。
第一章之后，她无法假装没看见武教授的窘迫；第二章之后，她无法假装那是普通的紧张；第三章之后，她无法假装他没有回忆；第四章之后，她无法假装记忆会自然消散；第五章之后，她无法假装生活没有继续污染过去；第六章之后，她无法假装一切可以回到原点。
现在，连这最后的“新”也保不住了。
因为拆迁的红漆已经刷在了门框上。
刺耳的红色，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横亘在老街的入口。
叶知秋脱下围裙，动作很慢。
她把围裙叠好，放进身后的储物间。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纽扣。
黑色的，圆形，边缘有些磨损。
这是武教授留下的。
也是他和亡妻林婉之间，最后一点实体的联系。
叶知秋拿起纽扣，指腹轻轻摩挲过它的表面。
冰凉，坚硬。
昨天武教授离开时，背影挺了一些。
他说了一声“谢谢”。
只有一个字。
但叶知秋听懂了。
那是告别。
也是感谢。
感谢她的倾听，感谢她的陪伴，感谢她没有逼他说话。
更重要的是，那枚纽扣的出现，意味着某种和解的完成。
武教授终于承认，他没能陪到最后，但他依然爱着她。
这份愧疚被食物包裹，被沉默消化，最终沉淀在这枚小小的黑色圆盘里。
叶知秋想把纽扣收进铁盒，封存起来。
就像封存一段不再打扰的生活。
就在这时，卷帘门被粗暴地拉开。
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震得头顶的灯泡晃了晃。
小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封条和扩音器。
他穿着黄色的雨衣，裤脚沾满了泥点。
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叶姐，早啊。”
小陈大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面馆里回荡。
“街道办让我来确认一下，今天必须清空店面。下午挖掘机就要进场了。”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小陈。
她的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我知道。”
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小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配合。
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呢。”
他走进来，脚步有些杂乱。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叶知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继续整理手中的纽扣。
小陈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桌面。
那里空空荡荡。
武教授常坐的那张桌子，不见了。
不，准确地说，是只剩下一半。
桌腿已经被拆走了一半，露出粗糙的木头断面，上面还残留着昨天的汤渍。
那是武教授坐了十年的位置。
叶知秋记得，每次他来，都会先用手帕擦一擦桌面，然后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