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变得沉闷而遥远。
武教授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前，背脊挺得有些僵硬。他面前那碗面已经不再冒热气，汤面上的油花凝固成一个个惨白的圆圈，像极了此刻他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
叶知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只干净的瓷碗，又舀了一勺清汤。
动作很轻，怕惊扰了空气中那种即将碎裂的寂静。
她将碗放在武教授对面，然后拉过那张同样老旧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营业时间里，坐在客人的位置上。
也是第一次，在这间即将拆迁的老街面馆里，陪一位顾客吃完最后一顿饭。
“趁热吃。”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窗棂， barely audible（几乎听不见）。
武教授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碗里那块已经失去光泽的荷包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缘。
那条灰蓝碎花围裙，此刻正安静地垂在他的膝头。
第四章时那道干涸的水痕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刚才擦拭桌子时不小心溅上的几点新油污。
那点油污不大，却刺眼。
它覆盖在了曾经承载秘密的地方，像是在说：生活还在继续，污渍总会产生，旧的痕迹终将被新的覆盖。
这是一种不可逆的污染。
就像他们之间那段无法挽回的过往，无论怎么清洗，都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洁白。
武教授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浑浊，却在看向叶知秋的那一刻，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你……”
他开口，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你不走吗？”
叶知秋摇了摇头。
她没有解释那个原本订好的车票已经被撕毁，也没有提及自己为了留下来所付出的代价。
她只是拿起筷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面馆明天就拆了。”
她说，“总得有人把剩下的东西处理干净。”
这句话既是说给武教授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掩盖内心翻涌的不安。
武教授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再次清晰起来，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颤抖着夹起那块荷包蛋。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吃。
而是将那块蛋悬在半空，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婉儿以前常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这面馆的味道，太淡了。”
叶知秋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提起林婉的名字。
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在这个充满离别气息的空间里，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尘封的门。
“她说，人生如面，咸淡自知。”
武教授低下头，看着那块蛋黄破裂后流出的金黄汁液，混入清澈的汤中。
“可她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对于我来说，能尝出味道，就已经是一种奢侈。”
叶知秋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着武教授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原来，所谓的清淡，并不是因为食材不够丰富，而是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分享味道的人，再浓烈的汤，喝下去也只是苦涩。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武教授颤抖的手背上。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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