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江城，雨意未散。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像极了庞远此刻的心境——陈旧、黏腻，挥之不去。
他站在闵淑出租屋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水打湿过一角的信纸。
纸张已经变得绵软，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这是林婉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痕迹。
也是这六章来，贯穿始终的那封“未寄出的信”。
第一章，它是书摊上的一叠废纸；第二章，它被夹在《百年孤独》中，随着庞远带回家；第三章，它在雨夜被取出，放在积水的桌面上；第四章，雨水浸透了信封一角；第五章，他颤抖着手撕开了封口。
而现在，第六章。
它即将迎来最终的命运。
庞远深吸一口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烧掉它。
彻底地，不留余地地烧掉。
就像烧掉那个虚假的、充满恨意的过去，好让自己从地狱般的自我折磨中解脱出来。
可是，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恐惧一旦火焰舔舐纸页，那些字句就会消失，连同林婉最后的那句话，一起化为灰烬。
那句没说完的遗言，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昏暗的光线让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墙上。
庞远抬起手，想要敲门。
门却先一步开了。
闵淑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破旧的雨伞，伞尖滴着水，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坚定起来。
那种坚定，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仿佛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来了。”
闵淑的声音沙哑，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一样。
她没有邀请庞远进去的意思，只是侧身让出了一条缝隙。
庞远迈步走进去。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
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旁边散落着几盒药片。
庞远的目光落在那些药片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那是什么。
抗癌药。
林婉直到死，都在独自承受着这一切。
而他，却一直在恨着一个并不存在的“第三者”。
这种荒谬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坐吧。”
闵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靠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庞远没有坐下。
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的那封信，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烫。
“我要烧了它。”
庞远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用反问句掩饰着内心的波澜：“你觉得，留着它还有意义吗？”
闵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缓缓上升，消散在空气中。
“意义？”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庞老师，你以为你在保留什么？一段美好的记忆？”
“不，”她打断了他，语速更快了，“你在保留你的痛苦。你在用这份痛苦，来惩罚你自己，也惩罚她。”
庞远愣住了。
他看着闵淑，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你懂什么？”
庞远问，语气依旧轻柔，却藏着深深的疲惫。
“你爱过她，所以你替她说话。可你不明白，我该怎么面对这个真相？”
“面对什么？”
闵淑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香烟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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