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而是像天河决了口，疯狂地往户部档案库的屋顶上砸。
雷声滚过屋脊，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混着雨水，滴在青砖地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花。
贺安之站在档案库中央，手里捏着那本《江南秋征总册》。
纸张吸饱了水汽，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血的湿布。
墨迹因为刚才的晕染，边缘泛着一种诡异的紫黑色，那是陈年松烟墨遇水后的颜色，也是陆文渊最恐惧的颜色。
“贺主事，时辰到了。”
孙捕头缩在门口，浑身湿透，牙齿打颤的声音比外面的雷声还清晰。
他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却不敢撑开，生怕那点光亮暴露了什么。
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最后落在贺安之脚边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上。
赵四。
那个书吏。
此刻正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虾米，蜷缩在墙角，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是昨夜死在这里的。
死于火灾，或者说，死于沉默。
“孙大人，”贺安之没有看他，声音冷得像冰，“陆侍郎让你来，是看火，还是看人？”
孙捕头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后退半步：“陆……陆大人说，天亮了，案子要结案。说是失火意外，死者贪财纵火，卷款潜逃，尸骨无存。这是上面定的调子。”
“调子？”
贺安之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税册封皮上那枚朱砂印泥。
印泥还没完全干透，指尖沾上了一抹暗红，像是刚刚凝固的血。
“孙大人，你收了多少银子？”
孙捕头脸色煞白，猛地抬头：“贺主事！这话可不能乱说！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三百两。”
贺安之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报菜名。
“京兆府右翼尉，月俸不过五两。三百两，够你在老家置办三顷良田，再纳两个小妾。”
孙捕头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埋头查账的主事，眼睛竟然毒辣至此。
“我不问你是怎么拿的。”
贺安之将税册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手指上的朱砂。
“我只问你，天亮之后，这满库的灰烬，算谁的？”
孙捕头瘫软在地，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档案库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门口那个深紫色的身影。
陆文渊来了。
他没带侍卫，只带了一把黑柄雨伞。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积水。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紫色官服，腰间束着玉带，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来巡视自家后院的闲散地主。
“贺主事，这么晚了，还在忙？”
陆文渊收起伞，动作优雅地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江南秋征总册》上。
“陛下有旨，此事已结。”
陆文渊走到石桌前，伸手想要拿起那本税册。
“江南税赋亏空，乃天灾所致。赵四贪墨公款，畏罪自焚。这本册子，既是证物，也是凶器。留着它，只会平添冤屈。”
他说得语重心长，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仿佛他真的在为朝廷着想，为死者哀悼。
贺安之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文渊的手指，距离那本册子还有半寸。<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