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铜漏滴下最后一声，雨势渐歇。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阶上，积水未干，倒映着惨白的天光。
贺安之跪在丹墀之下，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他身上那件青色官服还带着昨夜档案库的霉味和焦糊气，袖口处有一块明显的墨渍，那是他匆忙整理《江南秋征总册》时留下的痕迹。
但他不敢擦。
因为那块墨渍里，藏着赵四用鞋底藏匿的、关于三月亏空的真实账目残片。
“户部主事贺安之，”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寂静，“奉旨呈验江南税册。”
贺安之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本厚重的《江南秋征总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黄绫包裹之中。
它不再是档案库里那具被火舌舔舐过的尸体，也不是陆文渊书房里那份经过精心修饰的假账。
它是从灰烬与谎言中强行剥离出来的真相。
墨迹虽已半干，但纸张边缘微微卷曲，透着一股子倔强的湿润感。
那是暴雨夜的气息，也是赵四血溅案头的温度。
“臣，贺安之，叩见陛下。”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龙椅后垂下的明黄帷幔，在穿堂风中轻轻摆动。
嘉靖皇帝坐在阴影深处，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贺爱卿，你可知私闯户部档案库，篡改公文，是大罪？”
皇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贺安之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没有抬头。
“臣知罪。但臣更知，若此册不呈，江南三百万亩良田将沦为私产，朝廷岁入将断流于一旦。臣宁负私刑，不负国法。”
“好一个不负国法。”
另一个声音响起。
温润，儒雅，却像一把浸了冰水的软刀。
陆文渊从右侧出列。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常服，手里依旧捏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但他站得笔直，脊背挺括，仿佛刚才那个在深夜惊恐失措的人不是他。
“陛下，”陆文渊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自然，“贺主事此举，乃是伪造证据，诬陷同僚。这《江南秋征总册》，乃户部重器，岂容一介主事随意涂改？”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贺安之。
“臣有证人陈氏在场。她可以作证，赵四生前精神恍惚，曾胡言乱语，声称税册有误。这不过是疯子的呓语，贺安之借此构陷，意在动摇国本！”
“胡说！”
贺安之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
“赵四是死于火灾，而非疯癫。大人想说的是，是他下令烧毁所有底稿，掩盖亏空吧？”
“放肆！”
陆文渊身后的一名御史厉声喝道。
陆文渊抬手制止，嘴角勾起一抹悲悯的笑意。
“贺主事，你太激动了。来，让御前侍卫搜身。”
两名金甲卫士上前，粗暴地扯开贺安之的衣袖。
他们翻遍了每一个口袋，检查了他的靴底，甚至掰开了他的手指。
没有违禁品。
没有额外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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