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品仓库的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棉絮和霉味。
汪青站在成衣区的最角落。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地贴在裤缝上。
那件未盖公章的的确良衬衫,正静静地躺在她身前的工作台上。
白色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领口挺括,袖口平整。
这是她用最好的线,最密的针脚重新缝制过的样子。
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孟主任坐在不远处的办公桌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蓝墨水渍在他的指尖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每一件挂好的衣服。
最终,停在了汪青身上。
“盘点开始了。”
孟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库存必须在今晚八点前核对完毕。”
“任何衣物离开工作台超过十分钟,视为私藏物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尤其是,那些有‘瑕疵’的衣服。”
汪青低着头,假装整理手中的剪刀。
她知道,这个突击盘点的理由很牵强。
工厂上个月才刚做过一次全面清查。
现在突然加码,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或者说,冲着她口袋里那张调拨单来的。
老陈说得对。
那张签了名却没填日期的调拨单,是一个陷阱。
也是一个测试。
孟主任在等她犯错。
等她试图用那张单子去换取更多的布料,或者掩盖什么。
但他没想到的是,汪青并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
她没有去解释那张单子的来历。
也没有试图用它去换布料。
她选择了一种更危险的方式。
反向置换。
汪青拿起剪刀。
银色的刃口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她没有剪断线头。
而是沿着衬衫内衬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动作极轻,极稳。
仿佛不是在破坏一件成品,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周围的几个裁缝学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好奇地看着汪青。
又偷偷瞄向孟主任。
没有人敢出声。
在这个车间里,沉默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孟主任眯起眼睛。
他没有立刻制止。
他在看。
看汪青到底想干什么。
汪青从衬衫的内衬里,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
那是她从孟主任办公室偷来的拓片副本。
原本打算用来伪造证据。
但现在,它成了另一样东西的掩护。
她将那张拓片副本,塞进了一张空白的调拨单复印件里。
然后,她把这张伪造的单据,贴在了衬衫的内衬背面。
用浆糊固定。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
眼神平静如水。
“孟主任。”
她说。
声音轻柔,却清晰可闻。
“这件衬衫,我想申请报废处理。”
孟主任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报废?”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汪青。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汪青的心跳上。
“为什么报废?”
他问。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质量没问题。”
“尺寸也合适。”
“你是觉得,厂里的指标太多,没地方放?”
汪青摇了摇头。
“不是指标的问题。”
她说,“是纪律的问题。”
她指了指衬衫领口内侧的一个微小针孔。
“这里,有一处跳针。”
“虽然不明显,但影响了整体美观。”
“按照厂规,次品应当销毁,不得流入市场。”
孟主任的目光落在那个针孔上。
那里确实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白点。
那是汪青故意留下的破绽。
一个为了转移视线而制造的“瑕疵”。
如果这件衬衫被认定为次品,那么它就失去了作为“合法物品”的价值。
也就无法成为孟主任手中那个完美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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