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裁缝铺的卷帘门还没完全拉起。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浆糊发酵后的酸气。
汪青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孟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账本上划拉着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昨晚没睡好,或者是在算计着什么。
汪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衬衫。
的确良的面料贴着她的胸口,硬挺、光滑,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
那是昨天夜里,她用拆下来的旧衬布重新拼贴出来的结果。
原本属于内衬的那部分夹层,现在被巧妙地转移到了下摆的褶皱深处。
而那张记录了孟主任私吞三十米布料账目的纸条,就藏在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里。
只要针脚够密,只要面料够厚,谁也发现不了。
但前提是,这件衬衫必须通过今天的检查。
必须盖上那个红色的公章。
只有盖了章,它才是国营第三服装厂的合格产品。
只有成为合格产品,汪青才能拿到这个月的工分。
没有工分,家里的煤球就断了供。
在这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断供意味着寒冷,意味着生病,意味着无法生存的恐惧。
汪青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步子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跟。
这是老陈教她的,走路要轻,才不会引起注意。
孟主任终于抬起头。
他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口挺括。
手指上那点蓝墨水已经干了,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灰痕。
他的眼神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汪青身上刮了一遍。
最后,落在了她怀里的衬衫上。
“放下吧。”
他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汪青走到桌前,双手将衬衫递过去。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很快稳住。
“主任,请您过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窗纱。
孟主任没有接。
他只是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夹住衣领,将它提了起来。
布料垂落下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看领标。
看袖口的走线。
看下摆的平整度。
汪青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击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孟主任的手指摩挲着面料。
他的指甲很短,边缘有些发黄。
当他摸到下摆附近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里是夹层所在的位置。
汪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孟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拇指在那个位置按压了两下。
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布料产生形变。
如果里面有硬物,手感会不一样。
如果里面藏着纸张,会有细微的凸起。
汪青死死地盯着孟主任的眼睛。
她在赌。
赌他对细节的挑剔,赌他对权威的维护,更赌他此刻内心的慌乱。
因为就在昨天,他在办公室里失态了。
因为他害怕那件未盖公章的衬衫暴露真相。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件事快点过去。
他希望一切看起来正常。
希望所有程序都合规。
希望没有人怀疑。
孟主任松开了手。
衬衫落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拿起印章。
那枚印章是红木做的,底部刻着“国营第三服装厂质检专用”八个字。
红色的印泥盒敞开着,里面的颜色鲜艳欲滴。
孟主任拿起印章,在空中悬停了半秒。
这一半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汪青看见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闷热的午后,这层汗珠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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