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裁缝铺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气。
汪青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孟主任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擦拭那枚红色的公章。
中山装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
他的手指上沾着一点未干的蓝墨水,像是干涸的血迹。
“来得挺早。”孟主任没有回头,声音冷硬。
汪青低下头,轻声说:“孟主任早。”
她没有看桌上的衬衫,而是径直走向角落的工作台。
那里放着昨夜从后院捡回来的那件的确良衬衫。
它被随意地扔在一张旧报纸上,领口有些歪斜,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这是那件未盖公章的衬衫。
第一章它在孟主任桌上被审视;第二章它被扔进垃圾桶边缘被捡起;第三章它被拆解开露出内衬;而今天,第四章,它的碎片将被拼凑成证据。
汪青拿起剪刀,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你在干什么?”孟主任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扫过来。
他手里捏着那枚公章,红色的印泥鲜艳得刺眼。
“整理线头。”汪青回答,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布料上。
她的指尖抚过衬衫的内侧,那里有一处细微的接缝。
昨晚,她用针尖挑开了这道线。
现在,她要将那些散落的纸片重新塞回去。
不是原样,而是经过精心排列后的顺序。
那张调拨单的复印件,已经被她剪成了三小块。
每一块都对应着孟主任贪污布料的日期和数量。
她将第一块塞进左胸口袋的内衬夹层。
第二块塞进右袖口的褶皱里。
第三块,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塞进了下摆的双层布里。
这是一个赌注。
如果被发现,这就是她“私藏废品”的铁证。
但如果成功,这些碎片就是撬动稀缺布料指标的杠杆。
在这个计划经济时代,一寸布料都关乎生存。
而她,正试图用这件破旧的衬衫,换回属于她的尊严和工分。
“汪青。”孟主任走近了几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汪青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她的眼神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的欲望。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孟主任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件衬衫上停留了片刻。
“这衣服,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上去盖章。”汪青说,“今晚要发工分。”
孟主任冷笑一声,伸手拿起了那件衬衫。
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墨水的腥味。
他抖开衬衫,仔细检查每一个针脚。
汪青的心跳加速,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孟主任正在寻找漏洞。
任何一丝异常,都会成为他展示权力的机会。
“这里的针脚太密了。”孟主任指着左胸的位置。
汪青心中一紧。
那是她昨晚重新缝合的地方。
为了掩盖剪切痕迹,她用了比平时更密的针距。
“是不是想藏什么东西?”孟主任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陈路过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捂着肚子,咳嗽了两声,眼神闪烁,却没有进来。
这是一种无声的旁观。
老陈选择了装傻,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口,自己也会陷入危险。
汪青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孟主任面前,伸出手。
“主任,您可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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