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沸。
值房内的空气湿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棂上的积灰簌簌落下,落在沈默案头那堆刚刚整理好的粮草文牒上。
沈默没有去拂。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左手掌心托着的那枚铜印上。
半截断纹铜印。
这是兵部职方司最核心的信物,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凶器。印身古朴,那道从右上角斜劈而下的裂纹,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兵部职方”四个篆字之间。
就在半个时辰前,老鬼将这东西塞进他手里时,沈默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备用官印。
直到他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看清了印底角落那一行极小的刻字。
那是一个单字:“赵”。
不是工匠的记号。
那个字的笔画走势,带着一种特有的阴柔与狡黠,笔锋收处微微上挑,像是在嘲笑持有者的无知。
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个字体。
那是赵主事批阅公文时,习惯用的瘦金体变体。
这意味着,这枚本该沉睡在库房暗格、作为紧急备用之用的真印,早在被调包之前,就已经经过了赵主事的亲手查验,甚至……是亲手加盖了私印标记。
这是一场局。
一个精心布置、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局。
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在今夜天亮前,用这枚带着“赵”字印记的真印,在那批新造的粮草文牒上盖上兵部的正式印章。
边军明日开拔,若此时不发饷粮,哗变在即。
而他受命于不得罪上司又需救急的两难境地。
如果盖不上,边军必乱,他是第一个死罪。
如果盖上了,且被查出这枚印的底细,那就是欺君罔上,株连九族。
但更让沈默感到寒意彻骨的,是另一种可能。
赵主事故意留下这个“赵”字,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证明这枚印是他的?还是为了在日后追责时,将这枚印的所有权强行绑定在他身上?
沈默拿起一枚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拭印面。
朱砂渍已经干透,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
他需要新的印泥。
值房的角落里,放着一罐未开封的官用朱砂。那是用来应对突发检查的标准色号,色泽鲜亮,质地细腻。
沈默打开罐盖,挖出一小团朱砂,放在砚台里研磨。
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声摩擦,都像是在敲击他的神经。
他不敢抬头看门口。
赵主事今日突然回衙查账,且要求所有发出的文牒必须经由他二次核验印泥颜色。
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试探。
沈默知道,赵主事其实知道缺饷的事,但在等一个替罪羊。
只要沈默敢用这枚真印,只要沈默敢在这批有问题的文牒上盖章,赵主事就能顺理成章地将一切罪责推给他。
因为这是“私自行动”。
因为这是“违规操作”。
因为赵主事从未批准过这批文牒。
沈默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砚台中逐渐变得粘稠的朱砂,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只能向前。
哪怕前方是悬崖。
沈默提起那叠文牒。
纸张受潮后,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墨汁混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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