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天色微明而减弱,反而借着初夏的凉意,愈发显得阴冷黏腻。
职方司值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沈默的手背上传来赵主事掌心的温度,那是一种带着朱砂腥气的湿热。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手腕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太湿。”
赵主事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
他左眼微跛,此刻那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死死锁住印泥碟中那团鲜红的胶体。
沈默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正在渗出,顺着铜印粗糙的边缘流淌。
那枚半截断纹铜印,此刻正悬在粮草文牒的上方一寸处。
只要赵主事松手,或者再施加一分力道,这枚印章就会彻底偏离预定的轨迹。
但他没有松手。
他在等。
等沈默崩溃,等沈默求饶,或者等沈默露出那个致命的破绽。
沈默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知道,现在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律例规定,印泥需调至“干湿适中”,过湿则晕染,过干则模糊。
赵主事抓住了这个借口,不是为了阻止盖章,而是为了确认印章的真伪。
如果是真印,印泥颜色与质地皆符合兵部标准。
如果是私刻的假印,即便模仿得再像,那枚从黑市牙人手里换来的备用铜印,其底座的吸墨性与官印必有细微差别。
一旦晕染开来,那道白色的断痕就会暴露无遗。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精心设计的、利用制度漏洞编织的陷阱。
沈默的拇指微微颤抖,指尖抵着铜印顶端的兽钮。
那是他唯一的退路,也是他的死穴。
那枚铜印是在三个月前,由一个落魄的石匠私刻的。
因为原印在搬运途中磕碰了一角,留下了这道无法修复的裂纹。
沈默曾以为,只要盖得够快,只要力度均匀,这道裂纹就不会被察觉。
但现在,赵主事按住了他的手。
这意味着,盖章的速度和力度,不再由他完全掌控。
“沈大人。”
赵主事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若是盖坏了,这笔账,算谁的?”
这句话问得极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
沈默抬起头,看向赵主事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他在赌。
赌沈默不敢承担“损毁公物”或“伪造公文”的后果。
如果沈默现在撤手,那就是抗命不尊,是畏罪潜逃的前兆。
如果沈默强行盖章,万一印泥晕染,那道断痕就会成为铁证。
进退维谷。
沈默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边军将士在寒风中冻裂的双脚,想起了那些因为缺饷而眼神空洞的孩子。
他也想起了自己曾因疏忽导致一份文牒延误,至今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那种恐惧,比死亡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