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外的长亭,雨势并未因清晨的更鼓而减小。
天色灰白,像是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城楼和行人的头顶。
沈默站在亭下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份刚刚归档的文牒。
纸张已经干透,那枚红色的兵部职方司印,鲜艳得有些刺眼。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雨水顺着亭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在等。
等那个骑着快马的信使出现。
边军明日开拔,饷银若不到,哗变便是朝夕之间的事。
这份文牒,是救命的符咒,也是催命的鬼帖。
远处传来马蹄声,杂乱而急促。
三匹黑马破开雨幕,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信使披着油布斗篷,看不清面容,只露出那双紧握缰绳、指节发白的手。
他们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冲过长亭,在沈默面前勒马。
马鼻喷出白色的雾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沈默抬起头,将手中的文牒递出。
动作很慢,像是在递交一份烫手的山芋。
“接好。”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信使接过文牒,并没有立刻检查。
他只是微微颔首,将文牒塞入怀中的防水皮筒,随即调转马头。
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雨雾深处。
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三个背影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
风穿过长亭,带来一阵寒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紧张而隐隐作痛。
成了?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沈默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平静。
沈默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赵主事。
那个左眼微跛,手指染着朱砂渍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崇文门外,乃是禁地,非有公文不得擅入。
赵主事作为兵部职方司的主事,此时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不合规矩的事。
除非……
他一直跟着。
或者说,他一直在等着。
沈默缓缓转过身。
赵主事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长亭的另一侧。
他的衣摆没有被雨水打湿,显然是一直撑着伞,从容不迫地走来的。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