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小,反而借着风势,更猛烈地拍打着职方司值房的窗棂。
沈默跪在打翻的朱砂旁,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不敢抬头看赵主事,只能盯着地上那滩刺眼的红。
那红色像血,又像某种无法挽回的错误。
“沈大人这手抖得倒是厉害。”
赵主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左眼微跛的那只眼睛,此刻正透过昏暗的油灯,死死锁住沈默的后颈。
沈默心中一紧。
他知道,赵主事闻到的那股“恐惧的味道”,并非空穴来风。
那是他在上一任上司面前失手延误文牒时,留下的心理阴影。
那种深入骨髓的怯意,即便掩饰得再好,也会在极度的压力下通过气味散发出来。
“属下……属下只是怕弄脏了主事的靴子。”
沈默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卑微。
赵主事冷哼一声,用折扇挑起地上的半块碎瓷片。
“怕弄脏?我看你是怕掩盖不住真相吧。”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边军明日开拔,粮草未发,这是大罪。”
赵主事转过身,背对着沈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若是有人敢在此时动手脚,伪造公文,那就是欺君之罪。”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沈默的心口。
沈默知道,赵主事不是在查账。
他是在等一个替罪羊。
只要自己露出一丝破绽,哪怕只是墨迹稍干,或者纸张纹理不对,赵主事就会顺水推舟,将自己推出去。
“主事明鉴。”
沈默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立而有些麻木。
他走到案前,看似要收拾残局,实则是在观察桌上的物品。
那里有一叠新制的宣纸,还有一方早已干涸的印泥盒。
以及,那个藏在暗格里的木盒。
“既然沈大人如此慌张,不如让属下来代劳如何?”
赵主事突然说道。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
如果让赵主事接手,哪怕只是看一眼那枚私刻的铜印,自己的性命也就到头了。
“不可!”
沈默脱口而出,随即又强行压下声音,改口道,“属下愚钝,但这批粮草清单关乎边军士气,若由他人经手,恐生变故。请主事给属下半个时辰,属下必能理清头绪,绝无差错。”
赵主事眯起眼睛,打量着沈默。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更漏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许久,赵主事才缓缓开口。
“半个时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若半个时辰后,你拿不出合格的文书,或者让我发现任何一点不对劲……”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主事恩典。”
赵主事转身向外走去。
在经过沈默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扑面而来。
那是赵主事身上常年携带的驱虫药味。
“沈大人,记住,规矩就是规矩。”
赵主事的声音低沉而阴冷。
“在这兵部,任何出入,都要有人顶罪。而你,最好不要成为那个倒霉的人。”
说完,他推门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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