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傍晚临近而减弱,反而像是要将这座南方小城彻底淹没。
雷声滚过老街巷尾,震得孟记裁缝铺那扇斑驳的木窗嗡嗡作响。
墙皮受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体,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老式缝纫机油和布料发酵的气息。
孟青坐在柜台后,指尖死死扣住那叠整改报告的边缘。
纸张被汗水浸得微湿,变得柔软无力。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邹主任。
邹主任正慢条斯理地拧开钢笔帽,墨水瓶里的黑色液体在玻璃瓶底晃动,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报告上,而是落在了那张泛黄的纸片上。
纸片就摊开在他手边,被雨水打湿的一角微微卷曲。
“孟老板。”
邹主任开口了,声音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刻板。
“这张纸片上的日期,是1973年。”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尺。
“而你申报这件的确良衬衫的生产日期,是1983年。”
“整整十年。”
“你是打算告诉我,这件衣服在柜子里睡了十年才出厂?”
孟青感到喉咙发干。
她知道,这是陷阱。
一旦承认这层时间差,就意味着她在伪造物资来源,甚至涉嫌投机倒把。
在这个讲究成分和出身的年代,十年前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历史纠葛。
阿秀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指不安地绞着围裙边角。
她想说什么,却被孟青一个眼神制止。
孟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恐慌。
她没有辩解日期的来源。
而是伸手,拿起了衣架上的那件衬衫。
的确良面料特有的僵硬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白。
这件衬衫,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也是她在这条街上立足的根本。
此刻,它被邹主任翻找时弄皱,内侧手写的微小标记暴露无遗。
那是母亲生前为了区分衣料批次,用极细的针尖刺出的点状标记。
普通人根本看不见,除非贴近布料,借着光仔细辨认。
邹主任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标记。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加快。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孟青的心跳上。
“这件衬衫的内衬里布,”邹主任突然说道,“似乎有些不一样。”
孟青心头一紧。
内衬里布,藏着母亲留下的旧票据碎片。
那是证明她们家出身清白的关键,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但她不能交出去。
一旦交出,就等于承认这件衬衫是“旧物翻新”,而非合法的新制品。
虽然旧物不违规,但个体户私自改制旧衣出售,同样属于扰乱市场秩序。
更重要的是,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
除了生存,她还需要一点情感寄托。
哪怕只是一块破布。
“是的。”
孟青轻声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内衬用的是旧棉布。”
“因为新的的确良太硬,贴身穿着不舒服。”
“我想让顾客穿得舒服些。”
邹主任冷笑一声。
“舒服?”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