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雨势未减反增。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像闷鼓敲击着老街的脊梁。
孟记裁缝铺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阴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旧布料特有的尘土气息。
邹主任已经去了隔壁房间打电话汇报。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隔壁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以及他低沉含糊的嗓音。
他在确认什么?
是在确认这件“违规”衬衫的最终处置方案,还是在确认如何给儿子弄到下半个月的粮票?
孟青不知道,也不敢猜。
她站在案板前,手指微微颤抖。
那件未登记的的确良衬衫就摊开在她面前。
白色的面料上,那滴茶渍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那是邹主任留下的印记,也是他权力的延伸。
如果现在不处理,一旦他挂断电话回来,看到衬衫还在这里,哪怕只是静静地躺着,也会成为他认定孟青“态度恶劣、拒不悔改”的铁证。
必须把它藏起来。
藏在规则的空隙里,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孟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窒息感。
她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那硬挺的面料。
的确良这种化纤面料,在八十年代是奢侈品,也是紧俏货。
它的光泽僵硬,触感滑腻,不像棉布那样柔软亲肤,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面感。
母亲曾告诉她,这布料虽然冷硬,但只要针脚细密,就能撑起一个人的尊严。
孟青的动作很轻,很慢。
她将衬衫对折,再对折。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秘密。
阿秀不在店里。
刚才邹主任来之前,阿秀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惊醒后吓得躲进了后厨洗抹布。
这是天赐的机会。
孟青走到柜台前,蹲下身。
柜台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储物空间,堆满了各种边角料和废弃的账本。
她的右手伸进黑暗里,摸索着那块松动的木板。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纹,冰凉,带着岁月的包浆。
用力一推。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暗格弹开了一条缝隙。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扑面而来。
孟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好,这里还是干净的。
没有别人动过的痕迹。
她将折叠好的衬衫轻轻放入暗格深处。
确良面料摩擦着木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寂静的雨声中,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孟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隔壁的电话声还在继续。
邹主任的声音似乎提高了一些,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
他在施压吗?
还是在讨价还价?
孟青不敢多想。
她将衬衫塞到最底层,上面盖上一层厚厚的废报纸。
报纸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陈旧的气息。
接着,她又放了几块碎布头进去。
那些都是以前做衣服剩下的下脚料,颜色杂乱,毫无价值。
但在视觉上,它们能掩盖住衬衫平整的边缘。
最后,她将账本叠好,整齐地码放在最上方。
一切恢复原状。
孟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成功了。
至少暂时成功了。
那件承载着母亲遗物秘密的衬衫,此刻正躺在黑暗的暗格里,远离了邹主任的视线。
只要他不翻找,只要他不怀疑,这件事就可以烂在肚子里。
孟青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案板。
她需要整理一下思路,或者假装忙碌,让邹主任回来后看不出任何破绽。
就在这时,后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湿冷的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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