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终于砸了下来。
第一滴雨水重重地撞击在“静时斋”斑驳的木招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密集的雨声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将老城区与世隔绝。
空气里的闷热被雨水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土腥味。
廖三站在工作台前,背脊挺得笔直。
他并没有看柳伯,也没有看旁边那个拿着手机、眼神闪烁的小雅。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工作台中央的那枚怀表机芯上。
那枚刚刚换上新擒纵叉的机芯,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像一只刚刚缝合好伤口的伤口,虽然外表平整,但内部的血管——那些精密咬合的齿轮和发条,依然处于死寂状态。
“主发条崩断了。”
廖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他没有用任何修饰词,也没有询问是否需要更换新的发条。在他的认知里,更换零件是庸医的行为,真正的修复,是让原本的东西重新活过来。
柳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拐杖。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佝偻的轮廓。
听到廖三的话,老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换……换掉?”
柳伯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水泥地面。
他抬起头,那只戴着单眼放大镜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
“你刚才说,要换掉?”
“不。”
廖三摇了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棉布,轻轻擦拭着手指上残留的金属粉末。
“旧发条没有断。只是卡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狂妄。
主发条是怀表的动力核心,一旦崩断,意味着整个机芯的动力源彻底失效。在传统钟表匠眼里,这等同于心脏骤停。
而廖三却说,它只是卡死了。
柳伯猛地站起身,拐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胡闹!”
老人吼道,尽管他的腿还在发抖。
“那是百年老钢!早就失去了弹性!你把它当什么?橡皮筋吗?”
小雅也放下了手机,她怯生生地看着爷爷,又看了看廖三,欲言又止。
她知道廖三刚才用了那种诡异的手法重塑了擒纵叉,但那毕竟是金属,不是面团。
发条是有寿命的。
这是常识。
廖三没有反驳。
他只是弯下腰,从工具架上取下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的,不是镊子,也不是螺丝刀,而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是他用内力凝聚而成的“手术刀”。
“让开。”
廖三说道。
只有两个字。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柳伯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狭小的钟表铺里,主导权已经易主。
不是因为他年轻,而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那不是工匠的气息,那是猎手的气息。
或者是……医生。
廖三走到工作台前,并没有立刻动手。
他将那根银针悬停在怀表机芯上方一寸处。
闭上眼睛。
他在感知。
感知那根主发条内部每一丝分子的颤动。
他能感觉到,在那层厚厚的锈迹和油污之下,有一团紧绷的能量正在挣扎。
它没有被折断,而是因为长期的氧化和应力集中,导致金属疲劳,最终陷入了僵死的锁死状态。
就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后,肌肉痉挛,无法动弹。
普通的钟表匠,看到的是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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