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的夏末，空气里裹挟着暴雨将至的湿重与闷热。
养心殿西暖阁内，檀香燃得极旺，烟雾缭绕间，那股甜腻的气息竟压过了窗外隐隐传来的雷声。
季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面前那只青瓷药碗上。
碗沿还残留着上一轮试探留下的细微裂痕，像是一道干涸的血迹。
岑贵妃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深紫色的织金牡丹袍铺陈在地，繁复的花纹如同张牙舞爪的藤蔓，将她高高在上地包裹其中。
她并未立刻说话，只是慵懒地靠在那儿，指尖轻轻拨弄着发髻上那支沉重的点翠步摇。
“咔哒”一声轻响。
步摇上的珠串撞击在一起，清脆刺耳。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福子躬着身子，站在一旁，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谄媚与试探：“娘娘说了，这药是李太医精心熬制的安胎圣药，专治您近日体虚之症。您若是不喝，便是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也……辜负了皇上的期待。”
“辜负”二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季婉的耳膜。
季婉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顺从。
她的声音轻柔，字句清晰，没有一丝颤抖：“臣妾谢娘娘恩典。只是臣妾身子沉，怕是一时半会儿受不住这般厚重的补益，若是伤了龙胎，罪责难逃。”
岑贵妃眼皮微抬，眼神如钩子般盯着季婉的腹部和手腕。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哦？”
岑贵妃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中的刺，“本宫记得，前几日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无福消受子嗣。如今怎么又成了‘怕伤龙胎’？”
季婉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知道，岑贵妃这是在敲打。
既然已经坐实了“喜脉”，那么任何对药物的推拒，都会被视为对皇权的蔑视，以及对贵妃权威的挑衅。
更重要的是，母亲家族正受御史弹劾，若此时表现出丝毫的不驯，或者因为拒绝喝药而引发混乱，都将成为母族灭顶之灾的借口。
季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血腥味。
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捧起那只青瓷药碗。
瓷器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骨髓，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臣妾不敢。”
季婉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妾深知，这碗药不仅是安胎之物，更是君恩浩荡的象征。臣妾若是不喝，才是真正的不孝不忠。”
说完，她端起碗，仰头饮下。
第一口药汤入口，苦涩异常。
那股苦味并非寻常草药的苦，而是一种混合着铁锈味与某种奇异香料的复杂滋味。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