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下的清晨,定国公府正厅侧室里的炭火却烧得极旺。
沈婉宁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件云锦斗篷的残骸。
它不再是一件御寒的衣物,而是一具被剥去血肉的骨架。
银色的丝线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极了周姨娘那张笑眯眯的脸。
小翠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指节泛白。
她不敢说话,只能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头那一抹摇曳的影子。
王妈妈来了。
那个掌管定国公府库房钥匙、连大夫人见了都要低眉顺眼的掌事嬷嬷。
此刻,她正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捧着一个包金的木匣。
匣盖半开,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账册。
那是公中的细账,也是周姨娘精心准备的“罪证”。
或者说,是沈婉宁必须接过的“烫手山芋”。
沈婉宁抬起眼,目光穿过层层窗棂,落在王妈妈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尘埃。
「王妈妈,这么早,辛苦你了。」
王妈妈走进屋内,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她将木匣放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夫人客气了。」
王妈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她在等沈婉宁打开这个盒子。
等沈婉宁亲手签下那份承认私吞公中银两的契书。
一旦签下,明日寿宴之上,太后只需冷冷瞥一眼那沾血的碎片,再看向周姨娘颤抖的袖口——
那里藏着足以让沈婉宁永无翻身之日的铁证。
而周姨娘,则能顺势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推上正妻之位。
这就是周姨娘的天罗地网。
控制了库房钥匙,封锁了祠堂通道,甚至威胁要诬陷沈婉宁私通外男。
这一招,叫断尾求生。
只是这尾巴,割的是沈婉宁的肉。
沈婉宁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木匣。
她伸手拿起剪刀,对着阳光,细细端详那半寸走歪的针脚。
「王妈妈,你说这账册里,缺了什么?」
王妈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夫人说笑了,账册乃是老奴亲手整理,怎会缺失?」
「是吗?」
沈婉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却如寒冰般刺骨。
「我记得,上月采买冬衣的款项,明明是由内务府直接拨付。」
「为何账册上,却记在了公中名下?」
王妈妈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是漏洞。
一个致命的漏洞。
如果沈婉宁追问下去,这笔钱的去向就会暴露。
而钱,最终流向了哪里?
流向了宫中那位李贵人,以及……周姨娘的情人李太监。
沈婉宁知道真相。
但她不能现在就说破。
她要做的,是诱敌深入。
「夫人明鉴。」
王妈妈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
「或许是记岔了头。夫人若不信,大可打开看看。」
沈婉宁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木匣前,手指悬在匣盖上方,迟迟未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炭火的烟味。
这是周姨娘惯用的熏香,甜腻,却带着腐朽的气息。
就像这场戏,看似热闹,实则腥臭。
「王妈妈,」沈婉宁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若是我不看呢?」
王妈妈愣住了。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婉宁转过身,背对着木匣,面向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
「既然王妈妈如此笃定账目无误,那我便信你一次。」
「但这账,总得有人认。」
她回过头,眼神平静无波。
「我来认。」
王妈妈瞳孔骤缩。
「夫人……您说什么?」
「我说,」沈婉宁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这些亏空,是我沈婉宁所为。」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小翠猛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王妈妈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夫人莫不是糊涂了?这可是抄家问罪的大罪!」
「我没有糊涂。」
沈婉宁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书,轻轻放在案几上。
「我自愿承担所有贪污公中银两的责任。」
「只求王妈妈,将真正的证据,交给我。」
王妈妈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她没想到,沈婉宁竟会如此决绝。
牺牲清白名声,主动卷入污秽指控。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也是赌命。
赌周姨娘为了彻底扳倒沈婉宁,一定会拿出那张最致命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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