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点整。
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已经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州市老城区的柏油路面泛着一种病态的油光，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油脂浸泡透了。
姜远推开后巷那扇生锈的铁门时，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对讲机电流音。
那是石振国在指挥。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老规矩，拍照取证，贴封条，清场。动作快点，上面的人十分钟后到。”
姜远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进去。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退役军人优待证》。
证件的塑料封皮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边缘有些卷曲。
这是他在前几章里反复摩挲过的东西。
第一章，它被压在面团下，象征着他想做个普通人的卑微愿望；
第二章，被石振国粗暴地拨开一角，那是底层权力的傲慢试探；
第三章，雨水打湿了边缘，象征着他试图用沉默掩盖过去的徒劳；
第四章，石振国捏在手心审视，那是权力对身份的轻蔑打量；
第五章，拍在桌上作为威慑失效的证明，那是他第一次展露锋芒；
第六章，他郑重收回口袋，完成了闭环，以为这样就能守住最后的安宁。
但现在，这枚闭环被打开了。
不是被撕碎，而是被替换了。
姜远将证件重新塞回上衣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就像此刻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混着土腥味的热浪涌入肺叶。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条狭窄的后巷。
巷子里堆满了杂物。
废弃的自行车、发霉的纸箱、还有几个正在清理面摊的城管队员。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冷漠。
铁皮棚被掀翻在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面粉袋破裂，白色的粉末混合着泥水，在地上炸开一团团浑浊的漩涡。
小雅站在角落，浑身发抖。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死死地盯着石振国。
石振国背对着姜远，正拿着手机拍摄现场。
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挂着对讲机，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脏兮兮的水花。
那种习以为常的傲慢，让他看起来像个胜利者。
直到姜远的脚步声响起。
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节奏上。
石振国没有回头。
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谁让你进来的？”石振国的声音尖锐，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这里是执法现场，闲杂人等回避！”
姜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了石振国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石振国身上那股廉价的古龙水味，混杂着汗水的酸臭。
石振国终于转过身。
当他看到姜远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甚至挤出一丝嘲讽的笑。
“姜老板，”石振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不屑，“怎么？想赖账？还是觉得刚才那顿打不够，想再尝尝警棍的滋味？”
他说得很大声，像是在给周围那些还在工作的队员壮胆。
姜远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要见赵经理。”姜远开口了。
声音低沉，语速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圈无声的回响。
石振国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出声。
“赵经理？那个软骨头？”石振国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早就走了。今天的事，归我管。”
“我不找你。”姜远说。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
那不是文件，也不是证件。
而是一张手写的便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