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像无数颗石子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
阮青没有进屋。
她站在吉普车旁，黑色的伞面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陈处长坐在驾驶座上，脸色惨白如纸。
那只捂着腹部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让这位在城里呼风唤雨的女干部，彻底暴露了软肋。
阮青看着那只手。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开门。」
她说。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钻进陈处长的耳朵里。
陈处长愣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摇下车窗，用那种惯用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说道：
「阮青，你太放肆了。」
「这里是公社大院，保卫科的人都在看着。」
「你想毁了我？你也别想好过。」
她在威胁。
试图用“破坏军婚”和“损害干部形象”这两顶大帽子，把阮青压垮。
这是她最擅长的手段。
只要她一句话，阮青的名誉就会扫地，甚至会被拘留审查。
但阮青没动。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陈处长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那里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中山装，但在暴雨的浸湿下，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轮廓清晰得刺眼。
「陈处长，」阮青说，语气冷硬得像生锈的铁钉，「你的心绞痛，是因为怕我揭穿你的秘密吗？」
陈处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捂肚子的手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被戳穿的惊慌。
「你胡说什么！」
她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只是……只是低血糖。」
「低血糖会让我站不起来？」
阮青向前迈了一步。
靴子踩进水坑，溅起浑浊的水花，落在陈处长洁白的皮鞋上。
「而且，」阮青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精准地割开那层虚伪的伪装，「这种心绞痛的频率，加上您最近总是恶心、嗜睡的症状……」
「再加上尹建国那张调令背后的运作……」
阮青停住了。
她没有说完。
但她看着陈处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陈处长知道，阮青猜到了。
那个孩子，不是尹建国的。
或者说，不仅仅是尹建国的。
而尹建国之所以急着退婚，急着拿到这张返城介绍信，不仅仅是为了前程，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或者，他根本就不是孩子的父亲，他只是个替罪羊。
不，不对。
阮青在心里冷笑。
尹建国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他只是棋子。
陈处长需要尹建国这个“正牌未婚夫”的身份，来掩盖她与其他男人的私情，或者是为了某种政治联姻的平衡。
而现在，尹建国要把自己推出去，换取自己的前途。
这就是尹建国所谓的“牺牲”。
他以为阮青离不开他，以为阮青会像过去一样顺从，替他承担这份“负心汉”的骂名，成全他的北京梦。
多么可笑。
多么愚蠢。
「你想怎么样？」
陈处长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松开了捂住腹部的手，眼神变得阴鸷。
「我可以让你一辈子都回不了城。」
她再次抛出筹码。
这次，她赌的是阮青对未知的恐惧。
赌的是阮青在这偏远知青点待了三年，早已厌倦了这里的艰苦生活。
赌的是阮青不敢得罪她这样的权力人物。
如果拒绝，阮青将失去唯一的返城机会，永远留在这个泥沼里。
如果答应，阮青就要成为共犯，背负着秘密度过余生。
这是一个死局。
至少，在陈处长看来是这样。
她以为阮青会犹豫。
会崩溃。
会跪下来求饶。
但阮青没有。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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